第 1649 章 疑惑

普通人听不见,可朱柏不是普通人。

他从小就被父皇教导"听墙根"的功夫——

不是偷听别人说话,是听一座宅子的声音。

宅子跟人一样,会说话。门轴吱呀是说有人来了,瓦片滑落是说有人上了房,铁链叮当是说——

有人在地牢里动了。

谁?

朱柏没有多想。

他继续走,脚步依旧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但他的右手,在他跨过拐角的那一瞬间,手指在腰间的玉佩上叩了两下——

那是他与随行暗卫约定的暗号,意思是:地牢有异,留意。

三息之后,后院鸽笼里最健壮的那只灰鸽展翅而起,越过潭王府的高墙,消失在了长沙的夜色中。

与此同时,地牢深处,朱樉睁开了眼睛。

不是疯和尚的眼睛——

是朱樉的眼睛。

清明的,锐利的,像两把刚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匕首,寒光未退。

那种清明来得很快,快到像一盏灯被风吹灭,又被人重新点亮。

一瞬间,所有的疯癫、痴傻、涣散全部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一张冷得像铁的脸。

他在听。

听脚步声——

远去的、属于看守的脚步声。

听铁门声——

关上的、锁死的铁门。听水滴声——"

嗒","嗒","嗒"——

规律得像一个心跳。

听风声——

从通风口的石缝里挤进来的、带着霉味的夜风。

所有的声音都告诉他同一件事:没人了。

他安全了——

至少暂时。

他拿起一支炭笔——

偏厅被搅乱时顺手从案上拿的,藏在袖中带进了地牢——

正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蹲的姿势还是那种蛙式的蹲法,脚掌着地,膝盖顶到下巴,但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清醒,锐利,带着一种把自己也剖开了看的冷酷。

地牢里很暗。

墙角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焦黑,火苗小得像一粒黄豆,随时都要灭。

潮湿的空气从石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腐朽的霉味,混着铁锈和血腥气,在逼仄的牢房里绕来绕去,无处可散。

那种味道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年复一年的堆积——

每一任关在这间牢房里的人,都留下了自己的气味:

汗臭,尿臊,血腥,腐烂,还有最底下那一层最淡却最刺鼻的、绝望的味道。

绝望没有味道,可当你闻过之后,就再也忘不掉了。

它会钻进你的鼻腔,顺着气管往下走,走到肺里,走到血里,走到骨头里,跟你长在一起。

墙上长了一层青苔,青苔上挂着水珠,水珠积到一定大小就往下滴——

"嗒","嗒","嗒"——

规律得像一个心跳,只是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地牢本身的。

地牢活了太久,吃过太多人的恐惧,也长出了一颗心,一颗石头心,只会"嗒嗒"地跳,不会别的。

"本来还以为老八这货是个蠢材——嘿,没想到这小子狗鼻子还挺灵的。"

朱樉说话有个特点——

他自言自语的时候,比跟任何人说话都坦诚。

他是个天生的演员,能在任何人面前演戏,唯独骗不了自己。

独处时的朱樉,才是真正的朱樉——

清醒,尖锐,带着一种把自己也剖开了看的冷酷,像一把刀,先削自己的肉,再割别人的喉。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自己小看了对手。

朱樉很少服人——

他是嫡长子之下最年长的皇子,论军功,论手腕,论心狠手辣,他在兄弟里头从没输过。

可今天,他差点栽在一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老八手里,差点栽在一个他以为是蠢材的湘王手里。

这比挨了一刀还让他难受。挨刀伤皮肉,栽面子伤骨头。

"还好老子反应够快,临时变更了计划,不然就着了这小子的道了。"

他回想方才的种种,越想越觉得后怕。

湘王朱柏——

他以前从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

在所有兄弟里头,老八的存在感最低,既没有大哥的威望,也没有三哥的勇武,更没有他自己的狠辣。

就像一条躲在草丛里的蛇,平时不动声色,你以为它是根枯枝,踩上去才知道是毒蛇。

他刚才若是还在偏厅坐以待毙,以湘王的聪慧,迟早会看破他的伪装。

倒是赵好德横插一杠子,反而转移了潭王和湘王二人的注意力,无形中给他打了掩护。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他叹了口气,嘴角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赵好德这老家伙,果然是有两把刷子。"

洪武一朝,朝局动荡,波云诡谲。

今天在朝堂上风光无限的大臣,明天可能就人头落地;今天在诏狱里等死的老臣,明天可能就官复原职。

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全身而退、毫发无伤的大臣——赵好德这人果然是有两把刷子。不是三把,是两把——

一把刷子刷得了朝堂,刷不了诏狱;

三把刷子刷得了天下,刷不了全身。

两把刚刚好,不多不少,够用了。

朱樉一笔一画,在地上写出了一个朱梓的"梓"字。

炭笔在潮湿的石板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枯叶落在石板上。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重,像是在刻字。

写完最后一横,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在"梓"字旁边画了一条竖线,线的左边写了"该有的反应",右边写了"实际的反应"。

左边:暴怒——质问——处死。

右边:不怒——不问——关押。

他盯着这两行字,像在看两列对不上的账。

账对不上,说明有人在作假。不是他作假——

他的账是实的,是根据潭王的性子推出来的。

那么作假的就是潭王自己。

潭王为什么要在自己的反应上作假?

朱樉闭上眼睛,把今晚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是像普通人那样想——

他想的方式不一样。他是在复盘一场战役。

兵力部署:潭王与湘王联手,他孤身一人。

敌我态势:他被困在潭王府,信息闭塞,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战场变化:赵好德突然出现,打断了湘王的追问,给他创造了脱身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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