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识些药理

绯瑶方便了一个时辰后才回来,晏疏这里也诊到了上午的最后一个病人。

后边的人已经开始用饭了。

这是个从邻镇赶来的年轻男子,名叫郑则安,二十四岁,穿着一件崭新的青布襕衫。

他面色苍白,眼底发青,身形单薄,坐在诊案前时微微喘着气。

不等晏疏开口问,他便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有七八张,工工整整地摊在桌案上。

晏疏低头看去,全是药方。他大概翻了翻,只见方子越开越重。

“大夫,”郑则安指着那些方子,“我是十五岁那年秋天淋了一场大雨,发了一场高烧后,就没好利索过。这些年找了好多大夫,前前后后吃了三年的药,时好时坏的。今年又重了,走几步路就喘,白天提不起精神,夜里睡下去却盗汗,醒来被子都湿透了。我本来已经不想治了,但昨日听闻您医术高明,就想着,再来看最后一次。”

“之前的大夫说你是什么病?”晏疏问。

“有的说是表邪未清,有的说是脾肺气虚,还有的说是肾阴虚。”郑则安叹了口气,“我自己也翻过几本医书,越看越糊涂,我甚至想过是不是被女鬼吸了精气!”

晏疏闻言,有些忍俊不禁,他伸出手,轻轻搭上郑则安的腕部。

“你十五岁那场高热,当时身上出过疹子没有?”

郑则安想了想,点了点头:“出过,烧了两天,出了满身的红疹,后来疹子退了,烧也退了。”

“那场疹子没有发透。”晏疏收回手,“疹毒内陷,余邪留滞,日久潜伏于脏腑。”

“那,还能治吗?”

“能。”

晏疏答得没有半分犹豫。他低下头,拿起了笔。

“但她说治不了的。”

郑则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晏疏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她说我很快就要去陪她了。”

此时的晒谷场上喧嚣的很。人们吃着东西,说着话,并没有什么人注意这边。

晏疏放下笔,看着郑则安的脸。这张脸很年轻,眉眼生得周正,但那双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灰扑扑的翳子,看什么东西都是虚的。

“说笑也要有个分寸。”晏疏开口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莫要胡思乱想。”

“我没有说笑。”

“我娘也知道。”郑则安继续说着,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衣裳。

“这是我娘给我换的新衣裳,说穿着新衣裳看病,病能好得快些。可是我知道,穿新衣裳不是为了看病。”

他顿了顿。

“是给她看的!”

绯瑶听到这里,凑到了白未晞耳边。她的嘴唇几乎贴着白未晞的耳朵,呼出的气是热的。

“我怎么没有感觉到鬼气?”

“确实没有。”

绯瑶的粗眉毛皱了起来,那张被膏泥涂得粗犷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那这个人就是在撒谎了。”

白未晞摇头,“不一定。”

这时,石安晏从他坐的小板凳上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没有出声。他只是把两只小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按在凳子的边沿上,上半身微微前倾,静静听着。

晏疏沉默片刻,开始继续写方子。

他把方子写完,又检查了一遍,才递到郑则安手中。

“去抓药。”

“大夫,”郑则安接过方子,往前又凑了凑:“你不信我说的?”

晏疏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回去先把药吃了。”

郑则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药方。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其实不像是笑。嘴角的确是往上弯的,但弯的弧度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嘴角提了起来,提得太高了些,把整张脸的纹路都扯歪了。

晏疏心中一紧,这时郑则安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探,那张脸几乎贴到了晏疏面前。

他的眼睛里原先那层灰扑扑的翳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亮得不正常的湿光,像是有一层极薄的泪膜覆在眼球上,可他没有哭。

“这药没用的。”

郑则安的嘴唇张合着,吐出来的声音却完全不是他方才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他得来陪我,他必须陪我。”

那张脸上依旧是笑着的,嘴唇一张一合。

“他答应我的!”

晏疏受惊,下意识的身子后仰想躲开。这时凳子腿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连人带凳眼看就要倒下,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

然后,他的后背被稳稳地托住了。

一只手,掌心贴在他后背的肩胛骨之间。

晏疏仰着头,看见了一张粗犷黝黑的脸。

宽沿斗笠的阴影下面,那双眼睛正盯着对面那个还在笑着的人,眼尾微微眯了一下。

绯瑶把晏疏连人带凳子往前推正,然后从他身后绕了出来。

“这位兄弟,”绯瑶开口,依旧是那个粗粗的嗓音,但语调忽然变得很轻很慢,像是跟一个半睡半醒的人说话,“你说的话我听到了。”

郑则安的头转向她。那张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可笑容底下那双眼睛的亮光似乎颤了一下。

“我也识些药理。”绯瑶朝旁边偏了偏头,“来这边,我给你瞧瞧。”

郑则安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收了下去,他站起来,一言不发的跟着绯瑶向一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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