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脱困种疑 4
白坟岗之事第十日，那天于长安早早下了学，别过乔福子后见时候尚早，就偷偷跑到村边一僻静处，将那“抱元三百二十四式”的前九式又练习了起来。为何只练习九式？皆因经过于长安一年的揣摩，发现这“抱元三百二十四式”每九式似乎连成一招，所以干脆将其分为三十六段，按段练习，若练习得纯熟了再练下一段，这样学起来倒还便宜一些。
于长安练习了一回，自觉依稀有了点模样，不象初学时那般的生涩，心中微喜，更是勤勉起来，直练习了近一个时辰才罢手。他坐下休息了一会，想着这些时日他的体虚之症也不见发作了，或许就是因为练习了这“抱元三百二十四式”的缘故，心中大为满意。这般想着不一会又憧憬起来，觉得将来若是能学得如同十方观的那两个老道一般，怕是将来或许也可以象高先生那般可以降鬼除怪了。他一想到高先生那一身玄奇的本领不由又对于之远有些嫉妒起来，那日在地渊中见于之远身体轻灵，隐隐有不凡的气韵流转，自己大为羡慕，想来这应是高先生调教之功吧，两人同父同母甚至几乎是一胎而出，他那四哥怎么这般的好运道？
他痴想了一会，这才意兴阑珊的回去了。
他一回到家中就发现家中的气氛与往日迥然不同，堂屋中端坐着于父、凌氏以及大哥于长善、二哥于长水四人，而且四人面色都有些苍白，凌氏双目发红似是哭过一场一般。
于长安进了堂屋见了这景，心中隐隐觉得不妙，正要悄悄抽身出来，于父已说道：“长安，你过来。”
于长安只好老老实实的走了过去，偷眼看众人时，见众人眼中都流露出一丝古怪之色，心中不由的打起鼓来。于长安刚走进堂屋几步，二哥从凳子上起身去到门口处，“吱呀”的一声就把堂屋的大门给掩上了，把于长安吓了一跳，一颗心差点跳到了嗓子眼上。
于长安忐忑的立在堂中，恭声说道：“不知父亲叫孩儿何事？”
于父说道：“你前些日说过你和乔家的福小子他们一起到山里玩耍，然后被一只野狗咬了，对吧！”
于长安见问得蹊跷，自己根本不知首尾，就回道：“正是。”
于父缓缓说道：“果然如此？”
于长安心头一跳，心道莫非去白坟岗之事已经泄露？他自己可是和乔福子一起对过词的，那乔福子本也不愿被他家人知道去小岗林遇险之事，断没有轻易泄露的道理。
于长安稍稍定了定神，强笑说：“父亲这话怎么说的，孩儿怎敢欺瞒父亲。”
于父脸色微变，又缓缓说道：“如此最好，不过你先把你的衣服脱下来让我看看。”
于长安听了这话如被闷雷一击，心中翻江倒海一般，已然知道家人这是何意了。当日知道他胸腹间有那一个狰狞鬼像的只有三人，那高先生是个神妙莫测有大神通之人，看他那气度断不象是那等言语琐碎之人，况且当日在地渊之中他还叮嘱过自己、于之远以及尚先生三人，不能将当日之事泄露出去。至于那位尚先生也是言行高雅之人，与于家走得不算近，和于长安也只见过几回，所以应该也不是他。剩下来只有四哥于之远了，自打一生下来，他就莫名其妙的与自己不大对付，他在背后把事情吐露出来倒也不算是奇事了，可是他敢忤逆高先生的意思把事情说出来吗？
于长安又强笑说：“父亲，这般脱下衣服怕是不好看吧，您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孩儿就是，孩儿敢不遵命？”
于父断然一拍桌子，低喝一声说：“脱！”
于长安知道事已不可挽，只好脱下上衣，待于父等人看到于长安胸腹之间那狰狞的鬼像时都是悚然一惊，面色变得苍白无力的，双目露出惊惧之色。
于父轻轻叹息一声说道：“果然如此！”
于长安偷看了众人一眼，全然想不到众人会这般的被惊吓住，就“扑通”的一声跪了下来，将这狰狞鬼像的来由始末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于长安把话说完，众人一阵默然，脸色依旧苍白。半晌，于父才无力的挥了挥手让他下去歇息。
于长安满腹疑惑的回到房中后，寻思道：纵使这鬼像如何的吓人，家人也不应是如此呀，而且也不是自己愿意的，而是那巨怪硬要收自己为徒，强逼自己的，自己不学也就是了，家人何苦吓成这般模样？
他一想到那狰狞的鬼像就越发的来气，他把那把藏了起来的乌黑短匕寻了出来。那乌黑的短匕果然锐利无比，在胸腹上只轻轻一削，一阵刺痛之下一块两指宽的连着那狰狞鬼像的腹皮就被削了出来。不过那块腹皮被削下后整个伤口虽然流出血来，初时一片殷红的，但是那鬼像转眼又显现了出来，就又成了一幅完整的鬼像图，而且伤口也愈合得颇快，不一会血就止住了，一盏茶的工夫后就已是愈合如初。此外，那块被削出的腹皮原本连着鬼像是黑色的，可是一削出转眼就变成了寻常的皮色，实在是古怪之极。于长安又试了两回，依旧如此，这才明白想要除去那鬼像用这等法子全然不通，心中不免颓丧之极。
到了吃晚饭时间，往常循着旧礼一家人都是聚在一起吃晚饭的，虽然饭食粗糙简单，但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气氛颇佳。可是于长安去到堂屋时这桌上只有于父和凌氏二人，于长安乍着胆子问了一句，于父就说其余人都吃过了只剩下他们三人。
席间甚是沉闷，于父和凌氏二人都一语不发的，于长安见父母无话，以为是为前时之事，忙又解说了几句，于父却只是应了两声，并没有多说什么，反倒是凌氏数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住了。
这一顿饭吃得甚是无味，饭后于长安做完程夫子布置下的功课，简单的洗漱一下后就早早去睡了。可是躺在床上哪里睡得着？翻来覆去的没有半点睡意，只好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一番，寻思起今日之事来，可是寻思了许久仍是猜不透今日之事到底是哪里不对。
一直挨到了夜半时分，肚子里忽然一阵响动，他赶忙往院侧的茅厕跑，路过双亲的房间时却见到里头油灯微亮，隐隐传出一阵啜泣声和话语声。于长安大奇，也顾不得腹中的“江海翻腾”了，忙悄悄过去贴近窗口去听。
里头传出的凌氏略带哭腔的声音说：“……或许是老四弄错了，老五怎么会是鬼怪呢？”
于父小声斥说：“你莫要糊涂了！你今日难道没有见到他身上的那个恶鬼？而且你今日也听他说了那恶鬼要收他当弟子，与老四说的完全一模一样，他若是和那恶鬼没有一点渊源，那恶鬼能平白无故的收他当弟子？”
凌氏又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懂，可是――可是老五这孩子我是从小养大的，一直都是规规矩矩的，性情也温顺谦和，我瞧着总是不错的。”
于父道：“你一妇道人家懂得什么？你难道没有听说过，那些鬼孽精怪不少都是少时不显，到长大了才会为恶作歹的吗？他出生时的那些不祥之兆难道你也都忘了吗？当时我就觉得甚是不妥，如今越发的应验了，若是等到他长大成**害我们全家的时候，就什么都迟了！”
这话一出里头一片寂然，半晌后，凌氏才说：“你打算如何办？”
于父叹息一声说：“我能如何办？这孽障也是我的骨血，我岂有不心痛之理？要是让我下狠手我也下不了。我寻思了一晚上，不如去各处打听一下，看看哪里有厉害的法师，多费些银钱请了过来，若是能驱鬼祛邪最好，若是不能再听听法师意思，看如何区处吧。”
凌氏沉默片时，也叹息一声道：“若是这样也就罢了。”
……
于长安听了于父和凌氏的这一番对话，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一时也呆傻住了，倚坐着墙根只不动弹，心中默默呆想道：我如今怎么也成了鬼邪精怪了？我明明是肉身人体与大家一般，难道就因为被那恶怪在身上弄了个古怪的鬼像就变成了鬼怪？父母亲怎么能这般想？
于长安虽是这般想着，可是若要反驳于父的话却又反驳不了，自己出生时确实颇为古怪，还带出了一枚怪石，细细想起来，若说自己和鬼怪之物没有半点干系，自己也是不敢十分保证的。
于长安呆了许久，腹中的“江海”早已平息，他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到房中，躺在床上一直呆想到了天明。
第二天一早，他见到众家人时，除了凌氏以及两位兄长的子女外，各人见面都只是敷衍一两句，而且他的那两个兄嫂很快就侄儿、侄女叫走，隐约有几分防范之意，弄得于长安心头不免涌起一阵悲凉之意。于长安由于出生时的那一点怪异，被人另眼看待多了，早早的就通晓了世情的冷暖，对别人的异视颇能隐忍，所以也没多说什么，只讪讪的说了两句客套话，就草草的吃了早饭上学去了。
晚上回到家中后，见了家人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家人多是一脸的忌惮之色，他就越发的觉得呆在家中甚是落寞，而且又担心父亲真的带个什么法师来，所以他草草吃过晚饭后，就收拾了一下随身带的东西往十方观去了。他一走于长善和于长水倒松了一口气，于父和凌氏却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于长安到了十方观中，方拾儿见了颇感吃惊，想来是他觉得于长安近半个月未曾过来，而今日突至故感惊讶吧。不过一惊过后就一如往常一般，和于长安小声说笑起来。
至此，于长安晚上又都只在十方观过夜，不过虽然睡在观中，可是一想起家中之事不免又是一番伤怀，只觉得天下可怜可悯之人莫过于自己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他刚走入观中，忽然闻到一缕淡淡的香气，不多时只觉得头一晕，眼前一阵模糊，一头就栽倒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