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送别
李长生靠着船舷，将那壶从教廷顺来的深渊圣酒兑进煮茶的铜壶。
圣酒遇上天道池水，在壶底激起细碎的异响，两种截然不同的法则互相倾轧，最终又悄无声息地交融。
李长生端起茶盏尝了一口。
他眉头微皱，随后缓缓舒展。
“还行。”
他又抿了一口，靠回船舷半阖起眼。
银白星云从星舟两侧徐徐流淌，冰晶折射的微光洒满木质甲板。
失去目的地的星舟维持着最低运转，顺着星云的轨迹漫无边际地漂流。
这里绝对安静。
没有机械帝国的战舰轰鸣，没有深渊教廷的信徒狂热，也听不见赏金猎人的通缉广播。
周遭只剩星云流淌的细碎声响，以及小白在甲板上蹦跶的动静。
小白正叼着那颗由机械帝国母星揉捏而成的铁球，在甲板上玩得起劲。
铁球滚到船舷边，它便伸出爪子轻巧拨回。
待球滚到李长生脚边，它又一口叼起用力猛甩，看着铁球咕噜噜撞上桅杆再回弹。
小白追了两步突然急刹，转过头去扑咬自己的尾巴。
九条狐尾在星光下晃荡，它连转三圈扑了个空，索性一屁股瘫坐在地，挥爪去拍离得最近的那条。
尾巴灵动一闪，轻松躲过。
这下它彻底恼了，四爪并用地在甲板上撒泼打滚，九条尾巴甩成了一团蓬松的白影。
那颗铁球被它滚动的身躯连带着撞来撞去，在甲板上四处乱窜。
李长生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没人能想到，这个被狐狸当成玩物踢耍的铁疙瘩，几天前还是万界星海三大文明的无上根基。
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圣酒交融池水的滋味入口微苦，回甘却绵长，内里还裹挟着丝丝缕缕的灵韵。
甲板角落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艾伦安静地坐在那里。
摊在他膝盖上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末尾。
他没有继续动笔。
而是将纸页翻回了最初的起点。
首页字迹尚算工整，记着渡虚港的仙晶交易，也是他初遇李长生时，那白衣少年用一颗辟谷丹换回他一条命的经过。
第二页的笔触开始潦草，那是星港执法使被一指弹飞的画面，当时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
第三页，星海酒馆的赏金猎人嚣张合围，却在须臾间死寂一片，只因所有人的武器都在同一瞬化作了齑粉。
第四页，是那支盘踞在小星球上的收割舰队。
那些在底层文明头顶作威作福的星空巨舰，被虚空中探出的一根手指随意一弹，便如拂去尘埃般抹除于星海深处。
第五页往后的字迹愈发狂乱。
深渊教廷一夜崩塌。
信仰熔炉生生碎裂。
深渊之主狼狈败退。
机械帝国的母星被硬生生捏成了一颗铁球。
桩桩件件单拎出来，都足以镌刻进万界史册。
随便哪一件流传出去，都足够这星海诸方文明震撼千年。
可对于李长生而言，这些或许算不上什么。
艾伦抬起头，看向船舷边那个半阖双目悠然品茶的白衣少年。
这不过是对方漫长旅途中的一段插曲。
就像常人散步时随脚碾碎了几只蝼蚁，转身便会遗忘。
艾伦合拢了笔记本。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星云微光映照着他的面庞，那是一抹真正想通一切后的澄澈平静，再无半点初见时的惊惶麻木。
他低头摩挲着沾染星尘与茶渍的封皮。
这本笔记伴随他走过了漫长岁月。
从奥术联邦的底层学院，到被迫流亡星海，再到遇见眼前的主仆。
他原本只是个连二级法术都施展不稳的底层魔法师。
联邦高阶法师垄断了所有资源，底层人连喝口净水都得仰望贵族鼻息。
他拼死逃离，只为心中那点不甘。
可逃亡星海的下场，却是几次濒死，最终靠着一颗辟谷丹才苟活下来。
后来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李长生走了一程。
路途不长，却让他见识了真正的天地。
他见证了一个人究竟能强大到何种境地。
也看清了登临绝巅者，活得是何等洒脱自在。
李长生不在乎万界格局，不理会三大文明，更无视星庭秩序。
他只在意身边的人与物。
徒弟，白狐，一壶清茶，一段闲途。
仅此而已。
艾伦忽然无声地笑了。
他终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李长生。
他没有那种镇压一切的伟力，也没有看透万古的通透心境。
他拥有的，只是一本记满见闻的笔记，以及胸腔里那颗尚在跳动的心。
奥术联邦的底层魔法师仍在苦苦挣扎。
深渊教廷覆灭后的权力真空，正引来各方势力的疯狂撕咬。
机械帝国消亡，那些曾被奴役的底层文明也彻底陷入动荡。
这些乱象，李长生绝不会理会。
并非冷血，而是大道不在此间。
但艾伦的道，就在这里。
他霍然起身。
笔记本被小心翼翼地贴胸收进怀里。
他大步走向船舷。
步伐沉稳有力，再无半点往日的怯弱。
“前辈。”
李长生睁开双眼。
艾伦立于身前，郑重地弯腰俯首。
李长生静静看着他。
艾伦直起身子，迎上那道目光。
那双眼睛里褪去了恐惧与茫然。
那是属于一个真正找到前路的求道者，才拥有的坚定。
“我想回去了。”
艾伦轻声开口。
音量不高，字字千钧。
李长生毫不意外。
他注视着艾伦的双眼，停顿两息。
随后他淡淡一笑。
一只手探入袖袍随意摸索，捏出一颗辟谷丹。
随手轻抛。
丹药在星光下划出微弱弧线，稳稳落向对面。
“拿着，路上吃。”
艾伦双手捧接过。
指尖触及丹药的刹那，他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颤。
就是同样的丹药。
昔日在渡虚港濒死之际，正是这一粒毫不起眼的丹丸将他拉回人间。
当时他只当这是世间奇珍。
后来才知晓，这玩意在前辈的袖袍里不过是寻常零嘴，随手一抓便是一大把。
可此时此刻，他捧着这颗辟谷丹，动作比捧着绝世仙药还要郑重。
他将丹药贴身收进胸口，与笔记挨在一处。
他喉头微动，似有千言万语。
想谢救命之恩。
想谢传道之德。
想说这趟星海之行，抵得过他此生所有虚度。
可嘴唇开合数次。
终究未能吐出半个字。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太过苍白。
强行宣之于口，反倒落了下乘。
李长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随意得如同闲话家常。
“别磨蹭，再不走茶凉了。”
艾伦微怔，旋即释然一笑。
李长生放下茶盏，并指在虚空随意一划。
跃迁阵列轰然运转。
星舟外沿浮现淡金光膜，随着光芒急剧涨缩，整艘船在须臾间跨越了无尽星域。
待光膜散去，前方星空已然改换了面貌。
远处几颗散发着淡蓝魔力光晕的星球，正是奥术联邦的边境行省。
艾伦大步走到甲板边缘。
星域深处的罡风呼啸而来，猎猎吹动他的衣角。
他顿住身形，回过头，深深看去。
白衣少年依旧倚靠船舷，单手把玩着茶盏，神态慵懒。
白狐不知何时已蹿上他的肩头，脑袋亲昵地蹭着颈窝打盹。
九条尾巴自然垂落，随着呼吸匀称起伏。
银白星云在他们身后浩荡奔流，斑斓微光尽数倾洒于白衣与狐毛之上。
一人一狐。
宛若亘古长存的画卷。
艾伦将这幅画面烙印在识海深处。
他清楚，此生绝难忘怀。
“前辈。”
他嗓音微哑。
“我会把你的故事传遍万界的。”
话音落定，他纵身跃下星舟，化作一道流光直奔联邦疆域。
那道背影在星空中越缩越小。
最终彻底隐没于无垠星海的尽头。
李长生目送那光点消散，举杯浅酌。
“故事啊……”
他轻声呢喃，嘴角噙着极淡的笑意。
送走这个半道捡来的向导，星舟重归清净。
小白顺势溜进他怀里，用毛茸茸的脑袋直蹭他的下巴。
九条尾巴更是将他的手臂缠了个结实。
感受着臂弯处传来的温热触感，李长生笑着揉了一把它的狐耳。
“就剩咱俩了。”
他抬眼望向远方那片从未踏足的未知星域。
璀璨星光在彼端汇聚成河，蜿蜒流淌向无尽深渊。
“走吧，去看看这星海里还有什么好玩的。”
星舟缓缓调转船头，无声无息地驶入那片茫茫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