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瞎折腾（大修）
大门敞开。
伴随着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的骨碌声，陈主任率先从抢救室里走了出来。
他一把扯下脸上沾着点点血星子的蓝色医用口罩，露出满是细汗的脸。连续做了一个多钟头的手术，他连眼圈都熬红了，一边走一边用力揉着发胀的眉心，浑身上下透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走廊里的汉子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老黑冲在最前头，急得嗓子都劈了：“大夫，人怎么样了？”
陈主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停住脚步，脸色却沉得很：“命算是保住了。”
他目光严厉地扫过这群满身泥血、狼狈不堪的汉子，语气里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那道口子扎得深，里面的肉全翻出来了，就差一点便要发炎大感染。要是再晚送来半个钟头，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我记得你们都是红星机械厂的工人吧？之前看着挺安分的，一年到头来医院的大部分都是些磕碰的工伤，最严重的也就是被车床绞了手指头。怎么过了几年，全变了样？”
“不是枪伤，就是被人下死手打出来的重伤，甚至前些日子还直接抬进来一个死透的！”
陈主任气得胸口直起伏，干脆把摘下来的医用手套往兜里一揣：“还有半个月前！你们那个叫大壮的，伤都还没长好，非说有什么急事，自己拔了输液针头就跑了！搞得我们科室的医生护士为了找他上蹿下跳，把楼上楼下翻了个底朝天！”
他痛心疾首地拍了拍大腿，指着走廊尽头骂道：“这都是些什么事啊！之前好端端的一个大厂，几千号人的大体量，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乌烟瘴气的样子！你们梁厂长到底是怎么搞的？去，把他给我叫过来，我倒要当面问问他！”
猴子缩在人堆里，咽了口唾沫，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陈主任，梁厂长……半个月前就被上头免职了，现在厂里不是他当家。”
陈主任训斥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表情猛地一滞，眼底的火气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褪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与复杂。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穿堂风顺着窗户缝灌进来的呼啸声。
陈主任盯着这群灰头土脸的汉子看了半晌，憋在嗓子眼里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瞎折腾。”
“一个辛辛苦苦给厂里干了几十年、眼看着都快退休的老人，折腾人家干什么……”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垮下去几分：“随便你们厂怎么搞吧，我也管不了你们这些破事。以后你们自己都尽量注意点，别动不动就带着一身血窟窿往急诊科送。”
赵山河站直了身子，冲着陈主任微微低了低头，语气诚恳平稳：“以后我们会注意的，你们今天辛苦了。”
陈主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救急治病，都是职责。”
他指了指抢救室的方向，顺口交代道：“人推回病房以后，饮食要清淡，前几天只能喝点小米汤，绝对不能见荤腥。内伤不比外伤，千万别让他乱动弹。只要挺过这几天不发烧，在病床上老老实实休养一两个月就好了。”
赵山河点了点头：“记下了。”
交代完这些，陈主任这才转回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准备回办公室。
刚走出没两步。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一下子落在了躲在后头的那个黑大个身上。
陈主任的胶底鞋在水磨石地面上猛地停住了。
“哎，你，对，就是你！”
他抬起手，指着那个像铁塔一样杵在墙角的黑大个，大步径直走了过去：“我刚刚还和你们厂的人说起你呢！你半个月前到底是怎么回事？连个招呼都不打，自己拔了针头就跑了！”
大壮浑身一激灵，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得往后缩了半步，像个做错事的学生一样低下头，磕磕巴巴地解释：“我……我当时真有急事，实在顾不上，就直接走了……”
“什么急事都不如身体重要！”
陈主任沉着脸打断他，语气严厉：“你以为外头那些破事是搞得完的？要是当时伤口大面积感染发炎，那可就麻烦了！”
他一边训斥，一边二话不说上手一把扯开大壮领口的衣扣。
陈主任扒开那件粗布大褂的衣领，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往他胸口的旧伤处仔细看了两眼。
端详了片刻，陈主任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他松开手，顺势替大壮把衣领拉好，语气也跟着缓和了不少：“到底还是年轻人好啊，身体底子硬，伤口都已经愈合长严实了。这要是换了我这把老骨头，估计再养上半个月都未必能结痂。以后自己多注意点，小命是自己的，别拿命开玩笑。”
大壮赶紧像拨浪鼓似的连连点头。
陈主任双手往白大褂的兜里一揣，转身就准备往办公室走。
刚走出两步，他像想起了什么，再次停住了脚步。
陈主任转过身，看着还杵在原地的大壮，清了清嗓子。
“对了，我有个事情得和你说一句。”
陈主任看着这个憨厚的大个子，语气难得带了几分长辈的温和：“我们院里有个女同志，叫刘梅。那个小姑娘人很不错，干活也踏实。她挺喜欢你的，当时你不声不响地跑了，人家到处找不见人，急得在走廊里直掉眼泪。我看你这小伙子人也实在，你要是还没有结婚，可以考虑考虑人家……”
话刚说到一半，陈主任的目光不经意往下落，正好看见大壮两只蒲扇大的手正死死攥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搪瓷饭盒。
陈主任愣了一下，眼神在大壮那张红透的黑脸和那个饭盒之间转了一圈，瞬间明白了过来。
“得，看来是我多余操心了。”
陈主任指了指那个饭盒，又好气又好笑地叹了口气：“这个小刘啊……”
说着，他忍不住爽朗地笑了出来，没再多留，笑着摇了摇头，顺着走廊大步走开了。
直到陈主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
走廊里紧绷的气氛总算缓和下来。猴子咧开嘴，刚准备扯着嗓子拿大壮起哄。
梁厂长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两只手里提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大网兜，里面装满了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和白面馒头。
猴子眼尖，立刻凑上前去接网兜，嘴里还不闲着，嬉皮笑脸地搭腔：“梁厂长，您来得正好，刚才您是没看见大壮哥那……”
“行了，别闹腾！”
梁厂长满头大汗，连气都没喘匀，一把将网兜塞进猴子怀里，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他脸色少有的严肃，转头看向靠在墙边的赵山河，压低嗓音喊了一声。
“山河，李局长来了！”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指一顿。
上一秒刚刚松弛下来的神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眼底那股随和与暖意迅速退散。
他将烟头扔在水磨石地面上，一脚碾灭，迎着楼梯口的方向大步走了两步。
走廊里的汉子们察觉到气氛不对，也迅速收起了嬉皮笑脸，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没等大伙儿把手里的网兜放稳，楼梯拐角处已经传来了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两名穿着便衣的干警先一步上了楼，迅速扫视了一圈走廊。
紧接着，李局长迈着大步从后面走了上来。
他身上披着件深色的夹克外套，连扣子都没顾上系，显然是接到消息后大半夜从被窝里临时赶过来的。
走廊昏黄的顶灯打在他的脸上，赵山河看清来人的模样，目光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大半年没见，李局长整个人几乎瘦脱了相。
原本方正的面庞如今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着，连带着下巴的线条都变得有些尖锐。
他眼底下一片浓重的乌青，眼眶里布满纵横交错的红血丝，深深的疲惫感顺着眼角直往外溢。
可即便浑身透着这股子熬透了的疲态，他迈出来的步子却依然生风。
那双眼睛越过众人扫过来时，依然锐利得像能刮下人一层皮，透着股压住全场的稳当劲儿。
李局长走到走廊中央，稳稳地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赵山河那副硬挺的模样，干裂的嘴角往上一扬，扯出一个熟络的笑容。
“赵山河同志，咱们可是好久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