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不能赌
医棚里的血腥味还没散。
常七在里头刮肉。
军医手里的刀很稳,一下,一下,像刮的不是活人。破帘后头偶尔传出一声闷哼,刚冒出来,又被人咬回喉咙里。
常老卒站在旁边,手扶着木板。
没人劝他坐。
这种时候,坐不住。
沈渊走到帘前,脚步停了一下。
赵铁从里头出来,手上还沾着血,见他过来,眼皮抬了抬。
“别进。”
沈渊没问。
他自己也闻得到。
身上的味太杂。
旧水,黑膏,骨扣碎开的甜铁气,还有右腕那截灰线压不住的冷味,全裹在衣袖和皮甲缝里。
医棚里躺的都是伤兵。
血热,人虚,伤口开着。
他再往里走两步,那些残味会不会顺着血口钻进去,谁也说不准。
帘子里,常七忽然绷直了腿。
军医手里的刀停住。
那截还没刮净的黑膏,本来贴在烂肉边上,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往伤口深处缩了半寸。
常七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叫。
军医抬头看了沈渊一眼,脸色立刻沉下来。
“退后。”
这两个字一落,赵铁也看向沈渊。
他这才明白,沈渊身上的东西不是吓唬人的。
他站近一点,伤兵身上的残秽都会动。
沈渊退到棚外的土墙边。
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破帘轻轻晃。
他低头看右腕。
袖口遮着,看不见那截灰线。
可那东西就在皮肉底下。
很浅。
浅得像洗不净的一道泥印。
小鱼手上当初也只是这么一截。
就这么一截,鼠群便从旧沟里翻起来,一只一只往军属棚钻。它们不是见人就咬,也不是乱扑火把。它们绕过守兵,绕过门栓,直冲棚里那张小床。
它们找的是小鱼手上的灰线。
后来,小鱼手上的灰线没了。
到了他身上。
沈渊闭了下眼。
面板浮出来。
【可用点数:470】
只有这一行最刺眼。
四百七十点。
不是刚有。
也不是刚想起来。
旧沟里杀的,水脉里杀的,骨水虱,骨鳞水鼠,骨扣,血扣,养场血扣,一笔一笔都在上头挂着。
他一直知道。
这不是让他多杀几只骨鼠的数。
四百七十点真砸下去,他的体魄、力量、速度都会往上拔一大截。到那时候,过去练出来的枪路才真正能跟上这副身体。
他就不是现在这个沈渊了。
赵铁一个人压不住。
韩开山带人也未必能拦住。
陆成岳若真要杀他,也不会自己提刀上来,只能调床弩、火油、军阵,把他当妖物围死。
凉关能杀他。
可杀掉他之前,他会先撞碎多少人?
第一个冲上来的,多半是赵铁。
第二个,也许就是韩开山。
小鱼若还没撤远,医棚里的伤兵若还躺在这儿,他真动起来,谁能保证他们活?
沈渊慢慢吐出一口气。
四百七十点不是底气。
是一座压在腕骨里的火炉。
他不是不敢变强。
是不敢把这座火炉,交到残秽手里。
“喝。”
赵铁把一只破碗递过来。
碗沿缺了一角,里头是半碗盐水,已经凉透。
沈渊接过,一口灌下去。
咸味刮过喉咙,勉强压住胸口那点冷腥。
赵铁没走。
他站在沈渊跟前,看了他片刻。
“你有事没说。”
沈渊把碗递回去。
赵铁没接。
“你是不是还有点数?”
沈渊手指停了一下。
赵铁脸色顿时沉了。
“多少?”
沈渊没有答。
赵铁盯着他。
这种沉默,他看得懂。
不是十几点。
也不是几十点。
赵铁压低声音:“旧水脉里你差点死在洞里。李虎差点让骨水虱钻进手腕。常七现在还躺在里头刮肉。”
他往医棚里看了一眼。
“你有点数,为什么不用?”
沈渊慢慢握住枪杆。
“不能赌。”
赵铁皱眉:“赌什么?”
沈渊抬头。
“不是赌我打不打得过狼祭侍。”
赵铁没说话。
沈渊看着他,声音很低。
“真要只是打不过,我早就加了。”
赵铁眼神一动。
沈渊继续道:“四百七十点砸下去,力量、速度、体魄一起往上顶。只要狼祭侍敢把它那具祭躯伸进凉关,只要我还能自己出枪,我有把握一枪捅穿它。”
“不是因为枪法突然变了。”
“是这副身体终于能跟上那一枪了。”这句话一出,赵铁的脸色反而更沉。
沈渊低头看了一眼右腕。
“可问题不在它。”
“问题在我。”
棚里又传出一声闷哼。
这一次,常七没能完全咬住,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听得人后背发紧。
沈渊道:“小鱼手上只有一截残秽,鼠群就能找她。”
“现在那东西在我身上。”
“我若一口气把身体撑起来,气血一翻,它要是先借了这具身子呢?”
赵铁的手慢慢攥紧。
沈渊问:“到时候拿着这身力气动手的,还是我吗?”
赵铁张了张嘴。
他想骂。
也想说拦得住。
可那句话没有出口。
现在的沈渊,已经不是刚入营那个瘦得像草棍的新兵。
旧水脉里,他能钻进半人高的水洞,顶着骨水虱往里砍骨扣。能在一片臭水和血味里闻出哪条路是真的,哪条路是饵。
若这具身子再硬生生往上拔一截。
若先借走这副身体的不是沈渊。
赵铁不知道自己第一刀能不能压住他。
“陆校尉能杀你。”赵铁道。
“陆校尉真要杀我,不会自己提刀上来。”
沈渊答得很快。
“床弩,火油,军阵,都能杀。”
他停了一下。
“可杀之前呢?”
赵铁脸色更难看了。
不用沈渊说完。
他已经明白。
沈渊不是怕死。
是怕死之前,自己先把该护的人撕碎。
赵铁把碗接过去,半晌才道:“那你就一直不加?”
沈渊摇头。
“不。”
他看向北门方向。
那边还在修门。木槌一下一下砸着,闷声传过来,像敲在骨头上。
“若狼祭侍真想借我身上的残秽控制我,总要有个刚碰上的时候。”
赵铁看向他。
沈渊按住右腕。
那截灰线又冷了一点。
“它没动手之前,我加点,就是把这具身体提前送给残秽。”
“可它真想控制我,就会有一个刚碰上的空档。”
“那一下,它还没完全拿住我。”
沈渊看向北门方向。
“我就在那一下加点。”
“抢在它控制我之前,先把它伸进凉关的那具祭躯杀了。”
风声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赵铁许久没说话。
这不是稳法子。
这是拿命赌一瞬。
赌赢了,沈渊在被残秽借身前,先斩掉狼祭侍伸进来的祭躯。
赌输了,凉关城里会多出一个比骨兽胚还麻烦的东西。
赵铁忽然道:“你赌输了,我怎么办?”
沈渊看他。
赵铁冷着脸:“我总不能真拿刀砍你。”
沈渊沉默了一息。
“真到那时候,让陆校尉下令。”
“放屁。”
赵铁骂得很轻。
可这两个字,比平日里任何一句都重。
“真到那时候,我先砍你腿。”
沈渊怔了一下。
赵铁把碗往旁边一放,转身掀帘。
进去前,他又停了停。
“这事别瞒校尉。”
沈渊点头。
“嗯。”
赵铁进了医棚。
破帘垂下来。
沈渊还站在土墙边。
右腕那截灰线慢慢冷下去,像刚才听见了,又像什么都没听见。
远处,军属棚方向忽然响起短锣。
一声。
两声。
三声。
不是警锣。
是撤人的锣。
沈渊抬头看过去。
军属棚第三排那边,石灰线已经塌下去一小圈。
小鱼还没走远。
她站在线后,没有哭,也没有跑,只一直盯着那根棚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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