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我怎么看？我坐着看。

汴梁，枢密院值房。

案上摊着郭荣从长安发来的军报，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中兵力调配与双线作战的难处。

末尾处则是关内道行军大总管郭荣、关内天启军监察使刘继业、西京留守赵莹，三人联署。

枢密使景延广靠在上首交椅上，垂着眼皮。

副使刘知远坐在他下首，同知枢密院事安审琦坐在刘知远对面，枢密院直学士冯玉坐在最末。

“咳。”安审琦率先打破了沉默。

“天子平定江南、荆楚、吴越，声威正盛。”

“如今正是顺势收取汉中、震慑后蜀的良机。”

“况且陛下明诏已下，将帅当以诏令为先。”

“药元福、郭威虽领北方边镇，但枢密院总掌天下兵符，地方边将不可因一封私人书信便搁置中枢大政。”

他顿了一下，语气加重，“若郭荣以北线防务为由拒不南下，日后各镇效仿，诏令将形同虚设。”

刘知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冯玉见刘知远不接话，便接过安审琦的话头继续往下说。

“定难虽未纳土，但云州、东胜州已控黄河全线，契丹外援断绝，李彝殷不过是笼中之鸟。”

“单凭山后数万云州边军足以压制，无需关中主力坐守北线。”

“就算需要关中军配合，郭荣仅分一营守延州，剩余主力依旧充足，完全可以分兵。”

“偏师镇守北线，主力入秦岭取汉中，双线并行，可行。”

“可行？”刘知远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冯玉脸上。

“冯直学士，你方才说双线并行，某敢问两线作战，关中的粮草如何调度？”

冯玉微微一怔，正要开口，刘知远没有给他机会。

“这一年来，刘遂清为了关中的事情已经头痛不已。”

“自晚唐以来，关中之地久经战乱，水利民生凋敝至此，哪来的粮草可支持两线作战？”

“这一年来关中都是从关外调粮所养着，哪来的能力支持两线作战？”

他转向安审琦，“双线开战，征调民夫粮草，关中百姓负担已重，容易滋生民变，动摇后方根基。”

“如今天下初定，江南尚未完全消化，不宜同时开启西北、西南两大战场。”

“后蜀不过只有两川加一个汉中，已然不成气候，纳土归唐只是早晚间的问题。”

安审琦面色微沉，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汉中：“汉中蜀军分散关隘，并无机动主力。”

“郭荣久经战阵，凭关中精锐突破陈仓、褒斜二道不难，速战速决，旬月便可拿下兴元府，不会长期拖累兵力。”

“何况后蜀坐拥天府粮仓，拿下汉中可就地取粮，减轻关中长期运转压力，长远利于全局。”

“旬月便可拿下？”刘知远反问，“郭荣兵力拆分之后，既要驻守延州，还要留兵护卫长安与凤翔粮仓，能南下攻坚的兵力将大幅缩水。”

“秦岭栈道狭窄，大军难以展开，兵力不足只会拉长战事，陷入僵持。”

“何况如今正是寒冬，北线戍卒御寒物资消耗巨大，南征汉中翻越秦岭，山道结冰，粮草转运损耗翻倍。”

“关中仓储难以同时支撑两条长线供给。”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延州一路划到夏州。

“若是强令郭荣全军南下，定难诸部见关中空虚，即便李彝殷无意死战，他底下的党项强族也会铤而走险。”

“届时药元福的兵马既要防契丹，又要渡河驰援关中，兵力可能不够，河套收复计划便要全盘搁置。”

“何况汉中一旦相持不下，后蜀西川援军北上。”

“郭荣又陷入秦岭腹地，北有党项，南有蜀兵，腹背受敌。”

“关中这一年来好不容易恢复的元气，便要散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安审琦，语重心长：“安相公也是带过兵的人。”

“征伐后蜀不过是推延些时日，也就三五个月。”

“这么多年混乱都过来了，难道还等不了这几个月吗？”

值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炭火噼啪一声迸出几粒火星，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主位上的景延广。

他从头到尾没有开口，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碗，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景相公。”安审琦终于忍不住了，“此事你如何看？”

景延广将茶碗搁在案上，他抬起眼皮扫了众人一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怎么看？”他拍了拍膝盖，“我坐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