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临敌移阵中伏兵
石敬瑭接到耶律德光遣使通报,契丹援军已至,仿佛久旱之人,得逢甘霖。
先前太原守军受到连番打击,兵力不满五千,粮草不支五日,契丹军假如再晚到个十天半月,城中就得杀马为粮,吃起草根树皮。(注1)
兵、粮皆不足,太原城的抵抗能力大为削弱,说不定支撑不到那个时候,官军发起攻击,极有可能一战而下。
张敬达的围困战略,只差一点即可建功。说石敬瑭身处绝境,并无分毫夸大之处。
是以契丹军的来援,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耶律德光先遣人问曰:“吾欲今日,即破贼可乎?”
大援既至,石敬瑭不愿赌上身家性命贸然决战,遣使驰告耶律德光:“南军甚厚,不可轻忽,请俟明日,议战未晚也。”
使者未至,斥候来报,官军开启战端,高行周、符彦卿已率骑军冲击契丹军阵。
此时有进无退,石敬瑭急遣刘知远出兵助阵,留守本营的张彦琪挥军接住厮杀。
两边战意不浓,僵持睨视,小有交锋,大半注意力倒是集中在虎北口的主战场。双方都知道,整场战役的胜败,取决于官军主力和契丹援军的决战结果。
官军若胜,守军士气即刻崩坏,落城只在旬日之间。
契丹军胜,石敬瑭则绝处逢生,此后形势难料。
太原掾任延皓,擅术数风云之事,面见刘知远,言唐晋气数。
“大唐气数原本已尽,李存勖、李嗣源、李从珂三代,强行续命二十九载,不过卅之数。至来年,必有鼎革之事。”
刘知远白睛之中黑仁翻动,看不穿他的内心在想些什么。
……
鏖战半日,汾水以北的契丹本阵,耶律德光亦是烦躁难耐,在大帐内来回踱步。
“这帮南兵恁的难缠,示弱挑逗许多次,就是不肯来追,伏兵生生用不上,可不气人。”
近臣赶忙劝慰,称战事非一日可决,陛下不必焦虑。
耶律德光用力跺了跺脚下的虎皮毡毯,下定决心。
“再勾一次,南军如果还是不赶,就联络伏兵撤退,与石郎合军一处,另作计较。”
这次的攻击,契丹军派出轻骑三千,身不披甲,直冲而来。
“以此羸兵犯阵,北虏黔驴技穷矣。”
副招讨使杨光远建言:“此贼一击可破,何不趁势追之?”
张敬达坚持既定战术:“万一乃是诱我之策,当如何?况与高行周约定,阵不可移也。”
“主将,你我皆知契丹军将战,选兵为三等,骑射最精者给十分衣甲,处于阵后,其次给五分衣甲,处于中间,其下者不给衣甲,处于前行。”
诸将多在北边与契丹交过手,知晓杨光远所述军制,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眼看天色将暮,北虏苦战一日,依然不能得手,明知不可胜,仍然派遣无甲轻骑进攻,定是为了掩护主力撤退,事前约定反攻的时机已至。”
杨光远极力劝说道:“北虏远道而来,今日我军若不能一鼓作气败之,容其休整一晚,明日更难制胜。”
此言亦属实情,张敬达问道:“依你之见,如何应对?”
“骑军在前击敌,步军在后守御,北虏只敢小股来犯,斗上再久也只能维持不胜不败,须当变阵方可破敌。”
张敬达深知临敌变阵,须冒极大风险,正在沉吟不决。杨光远抬起废掉的一臂,指向阵前,提出变通之法。
“步军不必动,骑军移阵即可。”
他充满自信的提出见解:“待到击退敌军下一拨攻势,不妨命高行周、符彦卿率骑军追击。若得冲动北虏阵脚,我等催动大军趁势掩杀过去,就此一举决胜!”
张敬达反复斟酌,求稳和求胜两个念头此起彼落。
有骑军牵制,契丹军无法倾尽全力来攻,同时也绑住了自家手脚,只能一次次击退敌军,难以扩大战果。
假如命令骑军趁势放手追击,必能大量杀伤敌军,但也放弃了对步军的掩护。
两军对阵好比博戏,押上重注才能赢得盆满钵满,一旦输了则是倾家荡产。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结果,赌注是众多将士的性命,主将决策之难,正在于此。
张敬达权衡再三,若不能击败契丹军,石敬瑭得了外援,太原城短时间内绝不能下。
“好!传令高行周、符彦卿移阵,待北虏败退即发兵追击,直取虎北口的契丹军本阵!”
张敬达做出决断,不放心叮嘱了一句:“杨光远、安彦琦,你二人统领步军左右两厢,务必稳住阵脚!”
“主帅放心。”
杨光远答应一句,和安彦琦各去调兵布阵不提。
……
前方战线,高行周浴血征袍,一身铠甲沾满灰尘血迹。
骑军作战的特点,在于不断快速移动位置,军令传递往往赶不上变化,将领唯有以自身为表率,号召属下跟随行动,故而必须一马当先。
但凡能扬名于世的骑将,如西楚霸王项羽、九原飞将吕奉先、马槊绝世高敖曹等,无一不是武勇绝伦之辈。
大唐建国之初,太宗皇帝统率玄甲骑兵,亦需尉迟敬德执槊相随护卫,方能从容施射,突击凿穿敌阵。
高行周亲率人马,和契丹军缠斗半日,杀敌不在少数。
他与符彦卿把各自麾下的五千骑军分为两拨,轮番上阵保存体力马力。饶是如此,终究远不如契丹军兵力雄厚,备马充足,大半日斗下来,已是人困马乏。
接到张敬达的军令,高行周犹豫了一下。
就目前的战况,再拖一阵等到太阳落山,至少能够保持不败。若想争取更多战果,则要冒上一定风险。
敌军是否有诈?高行周也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战场风云变幻,不到谜底揭晓的那一刻,没有谁能保证自己的判断一定正确。
如果自己和符彦卿去追击敌军,步军大阵能否稳守不失呢?
这么久都已经坚持下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高行周更加没法和张敬达开口,说一旦失去骑军牵制,本阵可能挡不住契丹人的进攻。
望向露出疲态的骑卒,喘息粗重的战马,他最终还是遵从了军令。
“传令,下次敌军后撤,全力追击!”
……
三千轻骑掠过官军阵前,弯弓搭箭,抛射出一轮箭矢。
反击如影随形而至,甚至还要快上半分。
密集犹有过之的箭雨瞬间落到他们头上,缺少铠甲防护的身躯脆弱如纸,一个接一个的跌落马下,几乎在瞬间溃败逃走。
契丹军沿汾水而逃,高行周、符彦卿合兵,催动骑军赶上。
“沿南岸进兵,不许追击过河!”
高行周下了一道严令。
“北虏逃过河的,任由他去。”
可惜他只能约束本部骑军,拦不住别人求胜心切。
“走,我们也上,功劳不能全让骑军得了。”
杨光远指挥左厢万余步军,就要加入追击行列。
有晓事的部下劝阻:“我等步军若不成阵,难当骑兵突击,还请副招讨使三思。”
“你懂什么。步军如果始终稳守不出,单凭万余骑军,何以奠定胜局?”
杨光远喝退部下:“北虏技穷于此,速速听命行事!”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因何断废一臂。
“杨光远怎么动了?”
张敬达望见自军左厢前进,甚为不满,然而终不能任由他一部突出,下令本阵一并向前,保持横阵队列。
安审琦的右厢步军也跟着前移,步军越栅行进,一时阵不成列。
“启奏陛下,南军移阵。”
一名称作拦子马的斥候侦得军情,急报耶律德光。
契丹用兵之法,分为三军:护驾军、先锋军、斥候军。斥候军交叉巡逻,探查范围远达百十里开外,故而又名远探拦子马。
官军的阵形方动,立刻被拦子马发现,飞马驰回大帐禀报。
“哈哈,南兵终是耐不住了。”
耶律德光大喜,忍不住用契丹语连连发出指示。
“传令敌鲁古,待南兵追赶过河,尽起伏兵,将其一断为二。”(注2)
“传令赵思温,绊住南军骑兵,使其不得往援。”
”还有,传令俺的大猛将高模翰,让儿郎们换上最好的战马,杀南军步兵一个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