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狼粪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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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凉州的山就醒了。

不是被鸡鸣叫醒的,是被风。

西北风卷着沙砾,刮过光秃秃的山脊,发出像鬼哭一样的声音。风里带着一股铁锈和枯草混合的味道,那是边关浸在尘土里的气息,也是凉州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淮锦趴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面,身上裹着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旧棉袄,袖口领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发硬的棉絮。她脸上蒙着一块破布,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寒夜里的两点星光,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手里握着一把削尖的木矛,矛尖用火烧过,又在石头上磨了整整三天,锋利得能轻易刺穿野兔的喉咙。矛尖上还沾着昨日干涸的血迹。

岩石下面,是她昨夜设下的陷阱。野葡萄藤拧成绳套,暗藏尖木,浅埋在枯黄草丛里,覆着一层薄土遮掩痕迹。这是她常年进山摸索出的法子,远比村里寻常绳套管用。

凉州的冬天漫长苦寒,足足半年不见春色。去年秋收的粮食早已见底,家家户户粮缸空空,全靠挖野菜、进山捕猎勉强度日。能套到一只肥野兔,便够淮家五口安稳度日好几日。

她已经在这里趴了两个时辰。

手脚冻得发麻,脚趾早已失了知觉,她却始终纹丝不动。常年在山里熬日子,早已练出过人的隐忍与定力。

目光遥遥望向远处山脊的烽火台。

黄土石块砌成的高台孤零零立在山巅,台上哨兵穿着破旧兵服,手握长戈,在寒风里站得笔直。

日头慢慢爬上山头,金光洒遍枯黄草坡。哨兵忽然举起火把,点燃了堆好的狼粪干柴。

一缕浓黑烟柱笔直冲天,任凭狂风撕扯也不散不乱,向着四方山野蔓延开来。

是狼粪烟。

狼烟起,意味着羯奴又南下劫掠了。

在凉州,这是年年往复的常态。每到春秋青黄不接,草原羯奴便跨马持刃,冲破边境山隘,抢掠粮食、牲畜、铁器,掳掠妇孺青壮,遇反抗者便挥刀相向,抢完即刻策马退回草原。

烟火警讯一出,村里人心照不宣。家家户户立刻闭门锁院,默默收拾行囊干粮,循着屋后隐秘小径,悄然后撤往后山藏身的地窖。无人在街上逗留,更不会扎堆闲聊。

淮锦收回目光,静静守着陷阱。狼烟初起,羯奴前锋尚有路程,她要猎到猎物,再归家收拾进山的物件。

不多时,草丛里传来细碎窸窣。

一只土黄色野兔蹦跳而出,毛色与枯草融为一体,长耳竖起,四下警惕探查。确认无险,才低头啃食草根,一步步踏入陷阱范围。

淮锦呼吸放缓,木矛缓缓抬起,稳稳瞄准野兔咽喉。

待野兔前爪落进绳套的刹那,葡萄藤骤然收紧,死死勒住后腿。野兔受惊狂挣,发出凄厉嘶鸣。

淮锦骤然起身,木矛如电光般刺出。

噗的一声,精准洞穿脖颈。

野兔挣扎几下便没了动静,温热的鲜血顺着矛身滴落,在枯草上晕开点点暗红。

淮锦拎起野兔掂了掂,足足六七斤重,膘肥体壮。她用山藤捆牢兔腿背在身后,修补好被挣裂的藤套,掩好浮土,便转身快步下山。

回到村中,街巷一片死寂。

家家户户院门紧闭,院里只隐约传出收拾物件的轻响,再无旁人走动的身影。

淮锦径直推门回家。

院中,淮老实与淮山正把仅剩的杂粮捆上驴背,刘氏和王秀莲低头叠着被褥粗衣。两岁的小石头坐在炕头,抱着布老虎安安静静,懂事得不吵不闹。

“锦儿回来了,还猎着一只大兔子。”刘氏抬眼松了口气。

“娘,狼烟起了,外头不太平,咱们尽快收拾,走后院小路进山。”淮锦将野兔放到墙角,语气平静。

“都快好了,稍等片刻便能动身。”淮老实应道。

家中无需她搭手,淮锦便走到后院土坡上准备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

这片土坡紧邻后山,坡下藏着一处天然山坳,背风僻静,平日里少有人迹。

就在这时,山外传来一阵规整急促的马蹄声,绝非羯奴杂乱的奔踏,是戍军骑兵的步伐。

淮锦下意识隐在坡头老树后,往下望去。

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踉跄奔来,胸口染满暗红血迹,步履虚浮,已是强弩之末。他慌不择路,径直冲进山坳,一头扎进茂密的酸枣丛中隐匿起来。

紧随其后,三名身着兵服的骑兵策马而至,在山坳入口勒马停下。几人翻身下马,凑在一处低声交谈。

山坳拢音,距离又近,一字一句清晰飘上坡顶。

“盛川立了奇袭羯奴的首功,反倒被赵参军占了功劳。”

“不仅抢功,还硬安上通敌罪名,分明是要斩草除根。”

“不必多言,上头有令,务必灭口。他重伤困在荆棘林,撑不了多时,咱们假意搜上一圈,回去复命便可。”

几句低语落罢,几人慢悠悠挥刀劈开枝蔓,往酸枣林深处走去。

淮锦立在树后,神色淡然,眼底不起波澜。

乱世纷争,军中纠葛,本就不是她能插手的事。她只静静看在眼里,不曾多想。

片刻后,她走下土坡。

家人已然收拾完毕,推着三角轮车、背着行囊,喊着淮锦。

“阿锦,走了。”

一家人循着屋后隐秘山林小径,踏着枯黄野草,悄无声息往后山地窖行去。

寒风掠过山脊,远处的狼粪烟依旧笔直矗立,沉沉笼罩着整片凉州大地。

后山地窖藏在崖壁凹处,洞口被繁密的野荆藤遮得严实,仅容一人弯腰钻入。内里宽敞,铺着往年存下的干茅草,隔出零散小块地界,各家各自蜷缩,互不惊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淮家一家人寻了角落落脚,刘氏把带来的旧棉絮铺在草上,搂着小石头静静坐着,淮老实与淮山守在靠近洞口的位置,攥着农具,时刻留意外头的动静。

外头风声卷着沙砾,刮得荆枝呜呜作响,偶尔混着远处模糊的马蹄声,在地窖里荡开细碎的惶恐,却始终没人出声。狼烟未散,羯奴未退,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淮锦靠着土墙坐下,闭眼凝神,脑海里不自觉闪过山坳里那道浴血的身影,还有那三个兵卒的低语。

这凉州地界,守边的兵卒是挡在百姓和羯奴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即便落难,也不该枉死在荆棘林里,成了豺狼的吃食。

可她也清楚,军营里的恩怨沾惹不得,一旦出头,轻则自家遭殃,重则连累全村。

整整半日,她都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不曾挪动半步,直到夜色漫透山林,地窖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浅眠呼吸,守在洞口的淮山也渐渐放松了心神。

夜半风寒,山风渐息。

淮锦缓缓睁开眼,指尖摸向身侧暗藏的布包——里面是几株晒干的地榆草,还有半块麦饼,是她临行前悄悄揣在身上的。

她起身的动作轻得像一阵风,避开熟睡的家人,弯腰绕过散落的乡邻,没发出半点声响,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地窖。

夜色浓稠,月光浅浅洒在山林间,四下寂静,唯有虫鸣细碎。淮锦循着记忆,绕着偏僻小径,快步往村后那处山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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