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账目三不签
林默双手捧着那本厚厚的秋粮总册,跨过了山东司高高的门槛。
相比于照磨所那拥挤嘈杂的环境,山东司的值房显得宽敞且气派。
地上铺着整齐的青砖,两旁的红木书架上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各色黄册。
值房正中央的书案后,坐着山东司主事崔岩。
崔岩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留着两撇八字胡。他正端着一盏热茶,听着手下几个书办汇报工作。
林默径直走到书案前,将那本账册轻轻放在了崔岩的面前。
“下官清吏司照磨林默,见过崔大人。”
林默长揖到底,礼数周全。
崔岩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掀起眼皮瞥了林默一眼。
“新来的照磨?周郎中让你核对的秋粮账目,这么快就看完了?”
崔岩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在他看来,一个新来的八品小官,拿去账本装模作样地翻一翻,签个字盖个章走走过场,这事儿就算结了。
“回大人的话,下官看完了。”
林默低着头,声音平稳,“只是账目上有些数字,下官实在算不明白,特来请大人解惑。”
崔岩皱了皱眉。
他伸手将账册扯过来,随手翻开第一页。
当他看到那行工整的批注,以及那个刺眼的红色私章时,崔岩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的错愕,随后迅速转为暴怒。
崔岩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本账册,狠狠地砸在书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
值房内的几个书办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低下头不敢出声。
“林默!你是个什么东西!”
崔岩指着林默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林默的脸上。
“你一个正八品照磨,也敢退我山东司的账册?
你在上面乱涂乱画些什么鬼东西!”
林默没有后退,也没有去擦脸上的唾沫星子。
他依然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大人息怒,下官只是按大明律制核对账目。
十万石减去五千石,理应是九万五千石。
这账面上实收八万石,中间差了一万五千石。
下官算术不好,不知道这粮食去了哪里,所以不敢下笔签字。”
“你算术不好?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
崔岩气得连八字胡都在发抖。
他在这户部当了五年的主事,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不开眼的愣头青。
那些所谓的亏空、损耗,大家心照不宣。
这小子竟然敢白纸黑字地批注出来,这是要把整个山东司的贪墨摆到台面上!
“你知道这账册,我山东司上下耗费了多少心血,做了多久吗?”
崔岩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林默,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才把这各府县的数字做平!”
林默抬起头,眼神中透着清澈的愚蠢。
“那下官把账册退回来,大人再重做三个月?”
崔岩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被人重重地锤了一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重做三个月?
户部尚书早就催着要把秋粮账目入库归档,再拖三个月,他这个主事还要不要当了?
“你放肆!”
崔岩一脚踹开身后的太师椅,绕过书案走到林默面前。
“若是耽误了山东布政司的钱粮拨付,你区区一个八品照磨,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这账目核对本就是个过场,账目有些出入不对,那是常事!
途中的鼠耗、雀耗、水脚、漂没,哪一样不需要算在里头?
你上一任的照磨,从来不会问这些蠢问题!”
林默听着崔岩的咆哮,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上一任死了。”
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崔岩咆哮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嘴巴微张,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上一任照磨是怎么死的,户部上下谁人不知?
算错了一笔账,皮被剥下来挂在午门外,现在还没风干透呢。
“下官不想死。”
林默看着崔岩的眼睛,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崔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拿这个愣头青没有任何办法。
论品级,他大;
但论职权,林默卡着账目审核的最后一道关口。
如果林默死活不签字,这账就永远入不了库。
如果是别人,他还可以拿官威压人,或者私下里许以重利。
但看着林默那张油盐不进的木头脸,崔岩知道,这小子是个纯正的死心眼。
“好,好得很!”
崔岩怒极反笑,伸手指着大门。
“账册留下!你给我滚!我倒要看看,你这照磨能当几天!”
“下官告退。”
林默干脆利落地行了个礼,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入夜。
小院
秋风顺着窗户缝灌进屋内,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林默没有睡觉。
他坐在那张用砖头垫着腿的桌子前,面前摆着几张从户部废纸篓里捡回来的草纸。
白天在清吏司,他不仅看了山东司的账,还趁着空闲,翻阅了其他几个布政司退回来的旧账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