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十天
绍文二年,四月下旬。
滹沱河北岸。
耿炳文坐在马背上。
十三万大军,真定城根本塞不下。
在雄县和鄚州相继失守后,外围的屏障彻底碎了。
耿炳文把剩下的主力全部调出了城,沿着滹沱河北岸,摆开了一个背水一战的阵势。
这在兵法上,叫死地。
兵法云,背水阵,置之死地而后生。
但耿炳文心里比谁都清楚,对上朱老四那群吃人的燕山铁骑,这群连长矛都握不稳的新兵蛋子,置之死地,就特么只剩下死了。
他不是要赢。
他只是需要这座肉墙,再多耗去燕军几天的时间。
“老侯爷!”
顾成猛地一夹马腹,从侧翼军阵中冲了出来,硬生生停在耿炳文身侧。
“让我带兵冲在最前面!”
顾成一把扯下头盔,粗糙的大手把有些发油的头发往后猛地一捋。
“雄县那一万多弟兄不能白死!
今天就算是把命填在这滹沱河里,老子也要从燕军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耿炳文没有看他。
两匹战马在泥泞的河岸边并肩徐行,马蹄踩在烂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
足足走出去了十几步。
耿炳文突然压低了嗓音。
“顾成,你年纪也大了”
“如果待会儿你被燕军擒了。”
老将军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直接降。”
顾成抓着缰绳的手猛地一哆嗦。
战马受惊,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顾成猛地转过头,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
“老侯爷?”
顾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一丝被羞辱的愤怒。
“我顾成打了几十年的仗!身上大大小小十几道疤!我没降过谁!”
顾成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齿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您让我降那个反贼?!”
耿炳文同样勒住了马。
他转过头,平静地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半辈子的老部下。
“反贼?不不不。”
“前夜,我得到消息。”
“燕王起兵,打的旗号是奉建文皇帝遗旨意--靖难,是清君侧,不是夺这大明天下!”
“那是太祖高皇帝的亲嫡子!”
耿炳文抬起手,指着河对岸。
“他要的是金陵城里的那把椅子,不是你们这些老兄弟的命!他绝不会杀降将!”
耿炳文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疲惫的恳求。
“你降了,能活。”
“大明的北疆,还得靠老将去镇场子,你不能死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内耗里!”
顾成一愣。
“遗诏?”
“哪来的遗诏,怕不是燕王自己写的吧。”
耿炳文笑了笑。
“你管他谁写的,那是他老朱家的事。”
“再者,这朝堂……哎……”
顾成也明白朝堂上现在是乌烟瘴气。
“那您呢!”
“您咋办,干脆咱们一起降了算了。”
耿炳文接着话说。
“呵呵……”
“顾成啊顾成,你就是不涨脑子。”
“要是我也投了,齐泰那帮人还会把大军交给我们这些人?”
“别到时候,换了一个啥都不懂的主将,这天下又是生灵涂炭了。”
“按我说的做。”
顾成叹了一口气。
“行吧行吧,我知道了。”
……
半个时辰后。
滹沱河对岸的高坡上。
朱棣居高临下,俯视着河对岸那乱糟糟、连军阵都踩不齐的南军阵列。
“张玉。”
“正面冲。”
简短的三个字。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复杂的兵法推演。
对于燕山铁骑来说,碾碎这群新兵,就跟踩死一群蚂蚁一样简单。
“得令!”
张玉舔了舔嘴唇,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杀——!!!”
数万铁骑轰然发动!
大地震颤!
整个滹沱河沿岸仿佛卷起了一场可怕的黑色风暴。
南军的前排盾阵连一个照面都没撑住。
沉重的战马以排山倒海之势直接撞碎了木质的巨盾,将那些躲在盾后的新兵连人带甲踩成了肉泥。
“稳住!不许退!”
顾成在乱军中疯狂地挥舞着佩刀,接连砍翻了两个带头逃跑的溃兵。
可是没用。
十万新兵的炸营,就像是决堤的洪水,根本无法靠斩杀几个逃兵来阻止。
与此同时。
滹沱河的右翼浅滩。
水花四溅!
朱棣亲率八百最精锐的重甲骑兵,犹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直接从侧后方狠狠捅进了南军的柔软腹部!
腹背受敌。
南军彻底崩溃!
漫山遍野全都是丢盔弃甲逃命的溃兵,无数人被推挤着掉进冰冷的滹沱河中。
浑黄的河水在半个时辰内,硬生生被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浮尸蔽江!
乱军之中。
顾成挥舞着大刀,独自一人在十几名燕军骑兵的包围中左冲右突。
他砍断了三杆长枪,浑身上下浴血。
“嗤!”
两条带刺的铁挠钩突然从背后探出,死死锁住了顾成的琵琶骨。
紧接着,三张大网兜头罩下。
几匹战马同时向外发力。
“砰!”
顾成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拖下战马,重重地砸在满是血污的泥地里。
大局已定。
此战,斩首三万余级。
左军都督顾成,生擒。
燕军中军大帐。
顾成被五花大绑,两名彪悍的燕军士卒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腘窝上,将他强行按倒在地。
帐帘掀开。
朱棣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上主位,而是直接走到顾成面前。
顾成死死咬着腮帮子,侧过头,不去看燕王的眼睛。
耿炳文的话,在他脑子里疯狂盘旋。
但他还是得装模作样的抵抗一下。
不然怎么彰显他有气节。
这时。
这位刚刚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燕王,直接蹲下身子。
他伸出那双手,亲手拽开了捆在顾成身上的粗麻绳。
绳索落地。
朱棣看着顾成的眼睛,语气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慨。
“岂非皇考之灵,以尔授我乎?”
这不仅是一句拉拢人心的话,更是直接把太祖皇帝搬了出来,给足了顾成台阶。
顾成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
看着朱棣那张和太祖皇帝有着七分神似的脸庞。
装不下去了。
“臣……”
“降。”
朱棣立刻伸出双手,一把将这位老将从地上搀扶起来。
“顾将军!”
朱棣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斩钉截铁。
“你降我,本王绝不会亏待你!”
顾成顺着力道站起身。
“多谢殿下。”
……
携滹沱河大胜之余威。
燕军直接兵临真定城下,将整座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
攻城战,足足打了三天。
真定城所有的城门都被巨石和沙袋从里面彻底封死。
耿炳文亲自站在城楼上督战。
无论燕军的炮火有多猛烈,无论云梯搭上来多少次。
这座小小的真定城,在耿炳文的手里,就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
城墙下。
燕军的尸首已经堆积如山,几乎要和城垛齐平。
第三天黄昏。
残阳如血。
朱棣骑在马上,停在弓箭射程之外,死死盯着真定城头上那面残破不堪的“耿”字大旗。
良久。
“传令。”
朱棣突然勒转马头。
“撤军。”
旁边的张玉愣了一下,满脸不解。
“殿下!马上就能啃下来了!怎么不打了?”
朱棣回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高高的城墙,落在了那个隐约可见的苍老身影上。
“攻城,是下下策。”
朱棣的眼神异常清明。
“耿炳文是在替别人挡刀,他在拖时间。”
朱棣冷笑了一声。
“我不杀他。”
“这老家伙当年善守天下闻名,我若强攻,折损太大。”
“更重要的是,留着他!”
朱棣的手指敲了敲马鞍。
“他只要活着一天,那些还在观望的老将们,就绝不会死心塌地给金陵卖命!”
“撤!”
北风渐紧。
城楼上。
听着城外渐行渐远的号角声,看着燕山铁骑卷起的漫天烟尘。
耿炳文死死抠着女墙边缘的手,终于一点点松开。
“二丫头。”
“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