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阎应元:关门,打狗!

二月十五。

济宁城外,黄沙卷着硝烟,天光昏沉。

西北角的城垣早已看不出原本夯土包砖的齐整模样。

在过去几日的拉锯中,多铎下达死令,清军的红夷大炮日夜不歇。

冻泥袋和木排临时拼凑起来的防线,在十几斤重的实心铁弹连番重砸下,一次次崩塌。

最初的三丈余的缺口,明军修城营还能在夜色中勉强填实。

但随着两侧旧城墙接连垮塌,口子越来越大。

五丈、七丈……

到了今日破晓,那道豁口已被生生撕扯到了十余丈宽!

碎砖、断木、烂泥夹杂着战死者的残肢,在缺口处堆成了一道宽缓的斜坡。

一夜时间,修城营再强悍也变不出一堵十丈宽的城墙,只能勉强在缺口处堆起几道半人高的矮土垄。

城外,清军中军大阵。

豫亲王多铎立于高地,狂风扯着他身后的正白旗大纛。他盯着那道巨大的豁口,脸颊上的横肉微微抽搐。

后方马蹄声响。

恭顺王孔有德披着鱼鳞铁甲策马赶到。他翻身下马,几步抢到多铎马前,拱手行礼。

“豫亲王!”孔有德嗓音粗粝,透着常年与火炮打交道的火药味。

多铎低头瞥他:“有德,你的天佑军轰了这么多天,缺口如何了?”

“成了!”

孔有德指向济宁城垣。

“臣麾下炮营按王爷军令,红夷大炮连日轰击,全砸在那一段。

如今缺口已撕开十二丈有余。南人的修城营就是生出三头六臂,也填不上这窟窿!”

多铎仰起头,鼻腔里喷出一股白气。

“阎应元这南蛮子,也该黔驴技穷了。十二丈的口子,本王的铁骑都能并排冲进去!”

“王爷明鉴。”孔有德放下手。

“这口子宽了,两侧未塌的城墙距离缺口中心太远。南军之前仗着缺口窄,在两侧城头布置佛朗机和小炮,用散弹封锁斜坡。”

孔有德话里满是邀功的意思。

“如今缺口宽达十余丈,中间那五六丈的地界,超出了两侧佛朗机散弹的杀伤威力。南军的交叉火力无法覆盖了!”

“好!”

多铎猛地一拍马鞍,拔出腰间弯刀,直指济宁城。

“传令!”

“八旗步甲,乌真超哈(汉军旗),投诚诸营,全线压上!今日谁敢退半步,立斩无赦!第一个冲进城内站稳脚跟的,赏银千两,授世职,抬入汉军上三旗!”

凄厉的牛角号声响彻原野,震得地皮发颤。

近万清军踩着冻结的血水与烂泥,朝那道十余丈宽的缺口全线压上。

战鼓声在济宁城外的冻土上沉闷地滚过。

近万名清军黑压压一片盖满了原野,人挤着人,甲片撞着甲片。

他们踩着同伴和民夫冻硬的尸体,嚎叫着扑向那道宽达十余丈的巨大缺口。

孔有德的天佑军炮营彻底发了狠。

状元墓上的红衣大炮轰向济宁北面的城墙,城下的佛朗机炮继续压制西南位置的明军。

缺口两侧的明军被压得根本抬不起头,碎砖烂瓦四下乱崩。

“冲!先登者赏银千两!抬旗!”

汉军旗的佐领挥舞着钢刀,刀背狠狠砸在冲得慢的降兵后背上。

缺口处,明军临时堆起的半人高土垄后,只响起了稀稀拉拉的火铳声。

十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降兵栽倒在烂泥里,可这点死伤在近万人的冲锋阵列前,根本不值一提。

“南蛮子顶不住了!他们怕了!”

冲在最前头的汉军旗士兵扯着嗓子嘶吼,声音里透着狂喜。

视线穿过浓烈的白烟,只见缺口处的明军连拒马和盾牌都不要了,转身往城内狂奔。

“杀进去!活捉阎应元!”

清军阵列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缺口宽了,两侧城头散弹的压制力变小,这十二丈宽的缺口就是一条通往泼天富贵的大道。

满洲正白旗的红甲巴牙喇彻底按捺不住了。

他们仗着披着双层厚甲,几百个满洲兵提着大斧踩着残垣断壁,抢先一步涌入济宁城内。

城外高地上。

多铎攥紧马缰,盯着那处豁口放声大笑:“十二丈的口子,本王倒要看看阎应元拿什么填!”

就在多铎认定大局已定之时。

冲进缺口的满洲兵,欢呼声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便化作了变调的惊恐惨叫。

越过那道宽阔的碎砖斜坡,映入红甲巴牙喇眼帘的,根本不是开阔的街道。

是墙。

一堵堵高过人头、厚实无比的半圆形砖土墙!

阎应元几个月前接手济宁防务,带着工匠绕城三圈。他深知济宁无险可守,西北角夯土一旦被建虏重炮轰开,根本堵不住。

外墙守不住,那就在城里再造些墙!

阎应元在城垣内侧百步的距离内,错落有致地筑起了呈现“品”字形的月墙!

墙体全是用装满泥土的麻袋和青砖垒砌,表面浇透了井水,此刻已经成了滑不溜秋、硬邦邦的冰墙。

这些月墙互为犄角,将原本宽敞的内部空间,切割成了几条狭窄曲折的死胡同。

最先冲进来的千名汉军和千名清军,一头撞进了这迷宫里。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阵势?”一名满洲牛录额真瞪圆了眼睛,看着前方层层墙体。

“放箭!压住墙头!”

清军弓箭手慌乱中弯弓搭箭,朝着月墙上方盲射。

箭矢全叮叮当当崩在冻得死硬的土袋上。

阎应元一身山文甲,立在最高处的敌楼上。

半张脸隐在头盔的阴影里,冷眼看着下方挤成一锅粥的建虏。

他单臂举起手中长刀,猛地挥下,暴喝出声。

“关门,打狗!”

“轰!轰!轰!”

四周的月墙后,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隐蔽在月墙垛口后的明军火器营,露出了獠牙。

数十门轻便的虎蹲炮,在这个不足百步的极近距离内,同时喷吐出刺目的火舌。

不需要瞄准。

数以万计的碎铁片、铅弹和石子,兜头罩脸地砸向这片区域。

冲在最前面的满洲红甲巴牙喇,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身体当场被撕碎。引以为傲的双层重甲在极近距离的火炮面前脆弱不堪。

血肉在冻硬的地面上泼洒开来。

“砰砰砰——!”

火炮刚停,月墙上方探出了三排新式燧发枪的枪管。

爆豆般的枪声连绵不绝,明军火铳手踩着垫木,动作机械地装填、击发。

每一次排枪扫过,下方挤成一团的清军便成排成排地往下倒。中弹的人在烂泥里抽搐,鲜血把冻土融出了一个个红坑。

“退!攻不下!”

汉军旗的将领吓破了胆想往回退。

可身后十二丈宽的缺口处,大量的清军步卒还在抢着往里涌。

想退的人和想进的人狠狠撞在一起。

“往前冲!退者斩!”满洲兵急了眼,挥舞着刀斧,直接照着向后退的降兵和汉军旗士兵脑袋上砍去。

“给老子砸!”阎应元再次咆哮。

上百个西瓜大小的“万人敌”燃着火捻,被明军青壮从月墙上用力抛入清军阵中。

“轰隆隆!”

连环爆炸在人群中炸开。

烈火猛地吞噬了拥挤的清军,生铁壳子炸裂开的锋利破片,切破了手脚,切开了肚皮。凄厉的哀嚎声盖过了隆隆的炮声。

整个西北角缺口内,碎肉横飞,惨叫连天。

城外。

多铎脸色渐渐僵住,举着千里镜的手微微发抖,最精锐的满洲勇士竟然在向后逃跑。

多铎知道若不是事不可为,手底下的巴牙喇绝不会退,怒吼道:

“鸣金!收兵!”

沉闷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带着说不出的狼狈。

丢下近两千具残破的尸体,清军丢盔弃甲地溃退。济宁的城头上,那面千疮百孔的“阎”字大旗,依旧在寒风中翻卷。

入夜,冷风刮骨。

清军中军大帐里,没人出声。

多铎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发黑。面前的帅案被他一脚踹翻,公文和笔墨散落一地,没人敢去捡。

帐内的满洲固山额真、孔有德、李率泰等人,皆是低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

“十二丈的缺口!”多铎咬着牙说道:

“本王的重炮轰了十天,砸塌了十二丈的墙!你们现在告诉本王,打不进去?”

孔有德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王爷息怒。非是奴才们不用命,实在是那阎应元太过狡诈!

他在城墙后头修了多道半月形的冰墙。步卒一进去,三面受敌。

火炮推不进去,战马施展不开,硬冲就是给南军的火铳当活靶子!”

“废物!”多铎怒吼着抓起一个茶盏摔向地面。

“本王不管他修了多少道墙!明日,把随军的火药全推上去!

给老子爆破,炸平他的月墙!”

多铎猛地站起身,手按刀柄。

“济宁拿不下,本王如何给摄政王交差!”

话音刚落,帐门猛地被人掀开。

一阵寒风灌进大帐,一名满洲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满脸风霜,嘴唇冻得发紫,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用黄蜡密封的竹筒。

“报——!”

传令兵跪倒在地:

“摄政王八百里加急军报!请豫亲王殿下亲启!”

多铎心头猛地一跳,快步走下帅位,劈手夺过竹筒。

他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密信。

只扫了两眼,多铎手腕猛地一抖。

“王爷,摄政王有何指示?”李率泰大着胆子出声。

多铎没说话,捏着信纸的手久久不动。

“朱由检那个小儿……”多铎的声音带着疑惑和震惊。

多铎将密信伸手递出去:“你们自己看!”

“谕定国大将军、和硕豫亲王多铎:

据探报,南朝崇祯调遣各路兵马驰援济宁,旬日内可陆续抵境。若其与城中守军合势,我军腹背受敌,迁延非计。

我军悬师南下,利在速战。尔可相机行事:

若济宁旦夕可拔,即集中炮营步卒克期破城,籍其粮草,凭城设守以逸待劳;

若城垣难猝下,即留偏师佯围,潜领主力于要道设伏,先破头路援军,余者自溃。

粮道后路务须严兵防护,新降各镇未可深信,勿令近我辎重。

军情瞬息万变,朕不遥制,惟戒勿轻敌、勿迁延,速定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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