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章 死鬼
“客官，您这是……活人的钱啊。”
妇人那张没了下巴的嘴一张一合，声音清晰，没有半分漏风的迹象。
街面上的嘈杂声忽然消失了。
所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脚步声、笑声，同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整个集市骤然安静了下来。
然后那些摊主，那些行人，那些拎着灯笼穿行于摊位之间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缓缓转过头来，将目光投向沈回几人。
陆欢不自觉地往沈回身边靠了靠，老黄狗也夹紧了尾巴，四腿打颤。
沈回却只是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串糖葫芦。
灯火下，那层亮晶晶的糖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化开，变成粘稠的血液滴落，露出下面黑黢黢的东西。
那不是山楂，是一颗颗圆滚滚的虫子，蜷缩成一团，肥嘟嘟的，油光发亮。
竹签从虫子中间穿了过去，几只还没有死透，细小的足须在竹签上微微蠕动。
沈回语气平淡：“你这也不是糖葫芦啊。”
话音刚落，他的指尖便窜出一缕火苗。
那火苗舔上竹签，转眼间便蔓延开来，将那一串虫子裹进了火焰之中。
那些虫子被火烧得噼啪作响，肥硕的身子在里面疯狂地扭动，发出阵阵尖锐的嘶鸣。
陆欢见状皱起了眉头，往后仰了仰身子，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嫌弃：“咦。”
妇人的下巴还挂在脖子上晃荡，他用那条长舌头舔了舔牙床骨，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我是鬼。”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空荡荡的牙床骨，“鬼卖的自然是鬼吃的东西。您一个活人拿活人的钱来买鬼吃的东西，这说不过去吧？”
沈回将燃烧的竹签往地上一丢，火焰在地上跳了跳，渐渐熄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我是人，给的自然是人的钱。”他不紧不慢地道。
围拢过来的鬼群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紧接着又近了一步。
一个提灯笼的老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弯腰驼背，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纸上写着个大大的“冥”字。
他举起灯笼，凑近了沈回的脸照了照，灯光映得老头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里头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这位道长。你有胆子在咱们这儿使阳钱，想必是自认为有些本事。可你再有本事，今天怕是也不能囫囵个地出去了。”
“莫怪我们，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运气不好。”那没了下巴的妇人笑着说。
话音刚落，周围的鬼魂便齐齐起哄。
“心肝归我！”一个青面獠牙的东西喊道。
“肠肚我要了！”另一个声音尖声尖气地附和。
“眼珠子，眼珠子给我留着！”
“我要脑子，脑子最是鲜美……”
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混在一起，像是一锅沸腾的脏水。
沈回站在原地，缓缓开口：“运气不好？在下倒是觉得，自己运气着实不错。”
他说着抬眼扫过四周，嘴角难得浮起了一丝笑意：“贫道不过是在路上拐了个弯，便遇见了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那些鬼魂瞬间动了。
最前面的几个已经完全显露出了原形，有眼眶里燃着幽绿火焰的枯尸，也有白惨惨的骷髅架子，骨缝里爬着不知名的黑虫。
还有几团黑雾般的东西，没有固定形状，在空气中翻滚蠕动。
它们齐齐朝沈回扑了过来。
沈回抬起了右手。
白骸自掌心掠出，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冷光。
与此同时，他左手掐了一个火诀。
那些眼眶里燃着幽绿火焰的枯尸最先遭殃。
它们刚冲出两步，便立刻发出一声惨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它们骨头缝里被抽了出来。
那些幽绿色的火焰从它们的眼眶里抽离，在半空中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尾，朝着沈回的手心飞去。
而那些枯尸在失去火焰的瞬间，便如同被抽去了脊梁，哗啦啦地坍塌下去，骨骼碎裂，干瘪的皮肉化作灰褐色的粉末，散了一地。
那些幽绿色的火焰飞到沈回掌心，只停留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便换了个颜色。
幽绿迅速转为赤红，像是被淬炼了一遍，去掉了杂质，只剩下纯粹的火性。
然后，那一束束火焰又从沈回掌中飞射而出，朝着四面八方飞去。
集市里炸开了锅。
那些鬼魂被火焰追上，只沾上一丝，便从头到脚烧了起来，顷刻间化为乌有。
火法大成，烧魂炼魄。
凡是被这火焰烧死的东西，连魂魄都不会留下
白骸也没有闲着。
它在沈回周身盘旋飞掠，剑光如匹练，每一次掠过便有尸妖惨叫着消散。
那些先前还叫嚣着要吃心肝肠肚的鬼魂，此刻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跑。
可它们跑不掉。
那赤红的火焰像是长了眼睛，专往鬼多的地方钻，这里烧一片，那里烧一片，整个集市乱成了一锅粥。
沈回一边杀一边念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在你们手里就是糖葫芦，到我手里就是虫串子，这不是虚假宣传嘛？”
他一剑掠过，三个尸妖应声消散。
“被戳穿了就把我们围起来，这纯刁民啊。”
他手指一弹，一束火焰飞出去，将两个正在逃跑的骷髅点燃。
又一束火焰飞出。
“哦，我说错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四散奔逃的身影，嘴角微微一弯：
“是死鬼。”
陆欢站在沈回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回的背影。
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忽然变了。
起先沈回给她的感觉一直是冷的，像一块儿石头，不会生气，不会高兴，不会害怕，什么都不会。
可此刻，他嘴里念叨着“死鬼”，嘴角带着笑，一剑一剑地杀着。
再也不是平日里那种冷冰冰的样子。
陆欢正出神，前方突然传来两个字：
“跟上。”
沈回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白骸在夜空中飞舞，赤红的火焰在身周翻涌，将那些还在挣扎的鬼魂一一吞噬。
陆欢小跑着跟在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
老黄狗夹着尾巴跟在后面，四条腿终于不再发抖了，只是跑得飞快，像是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身后是一片鬼哭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