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一“醉”方休
“云飞兄,此羹名为鸡米海参,做法极其讲究,选用水发渤海大乌参,去沙嘴切细条,且只取参身中段,其余不要。
鸡米其实是鸡茸,去筋鸡脯肉用刀背砸成细茸,加上蛋清、少许猪板油增香,过筛成"鸡米",温油滑散在汤中氽成絮状,正是此羹灵魂所在啊。
昔日虎臣请我第一次吃这个美味佳肴的时候,着实被惊艳良久啊,你尝尝,尝尝。”
“对,云飞兄,先尝一口这个。”杨虎城在一旁应和道。
楚云飞探头看了过去,这羹汤色乳白,热气未散,他用瓷勺一口下去,滚烫的奶汤像绸缎裹住舌头,肥厚海参软糯弹牙,混着细如云雾的鸡茸在齿间化开。
那是老母鸡与火腿熬透了的极鲜,浓得挂喉,却又被一丝火腿的咸吊得恰到好处。咽下许久,喉头仍是暖的,鲜味迟迟不肯退去。
恰在此时,张学良叹了一口气。
“哦,汉卿兄,是此道羹味不美,为何叹气啊。”
“云飞兄啊,某平生吃鸡,最爱嗦鸡头,奈何此羹虽美,却无我所爱啊。”
“汉卿兄勿忧,古人言“身失其首则亡,群龙无首则散”。鸡头虽小,却为一鸡之尊,若汉卿兄甚是喜爱,不如让后厨寻它一寻。”
“此事然小,怎恐因我一人之喜好,劳烦众人矣,若被他人所知,恐难以上得了台面呐。”
“哈哈哈!汉卿兄,此地仅我三人而已,何来外人。”
“云飞兄说的对,哪里来的外人,来,喝酒。”
“对对对,没外人,没外人。”
张学良端起酒杯,杨虎城顺势而起,一起先敬了楚云飞一杯。
“既然汉卿兄和虎臣兄如此豪爽,那我也干了。”
楚云飞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大的方向已然在推杯换盏中敲定了,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人,都各有各的默契。
张学良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楚云飞脸上扫了一圈,东北军在陕北跟红军打了一年多,互有胜负,伤亡不小,蒋委员长给的军饷却越来越少。
况且日寇嚣张,东北被占,部下已经多有抱怨,不知何时才能回到故乡,于是他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云飞兄,委员长这次派你这位“干将”来西北,可是有什么具体的指示?”
楚云飞放下筷子,目光在张学良和杨虎城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他知道张学良依旧在试探他,他也知道杨虎城在旁边竖起耳朵听着,他用的是与刚刚截然相反的语气,平缓、笃定:
“汉卿兄,委员长派我来的意思很明确,西北地区的剿共任务,还要继续推进啊,这个红军东征失败后,虽然退回了陕北,但他们实力肯定大不如前,所以,委员长希望你们能尽快完成围剿,最好是一举剿灭,之后便可举全国之力去抗日。”
杨虎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酒杯中的酒顺势而落。
“嘀嗒。”
“云飞兄,虎臣醉了,见谅,见谅。”
“无碍,无碍。”
宴会厅里突然安静了片刻,三个人的酒杯几乎都空了,却谁都没再继续倒。
良久,张学良突然手拍了一下桌子,开口道:“云飞兄,你说,我们这些当兵的,军阀混战打完,现在又打了这么多年内战,明明外敌入侵,却不去抵抗,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问得太大了,大到楚云飞一时间答不上来,北伐打军阀,中原大战时打闫冯,北上抗日,这一路打下来,每一次要围剿红军的时候,他都恰逢其会的选择逃避,但是校长就是不抗日,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到底打的是什么仗了,打来打去,不都是中国人在打中国人吗?
张学良继续说道,语气悲愤:“我的兵,从东北一路撤到平津,现在又跟着我走到西北,已经走了五年了,他们想家了,想打回东北老家去,想跟日本人真刀实枪地干,可现在呢,我们的枪口,对着的确是我们自己的同胞,是抗日的部队。这真的对吗?”
杨虎城从桌子上爬起来,看意思是酒醒了,他慢悠悠地说:“汉卿说得对,我十七路军的弟兄们,早也不想打了,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国家还是被外敌入侵,你说咱们到底图个啥?”
楚云飞沉默了片刻,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放下,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他缓缓开口:“张副总司令,杨军长,你们今晚的话,我楚云飞是都听进去了,但是楚总长今晚什么都不知道。有些事,不是我们就能够决定的,有时候委员长也有委员长的考量,他有他的难处,我们作为军人,服从命令是我们的天职。”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变得意味深长:“不过,我楚某人依然认为,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有些事,只要我们做得不太离谱,上面的眼睛,也未必看得就那么清楚。”
这话其实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张学良脸上的凝重化成笑意:“来来来,楚将军,我再敬你一杯。”
杨虎城也端起酒杯。“楚将军,我也陪你,干了。”
“虎臣,你不是醉了吗?”
“哈哈哈,云飞兄说笑了,酒不醉人人自醉啊,来走一个。”
三人碰杯,各自一饮而尽。
“来,吃菜,吃菜。”
一个多时辰后。
宴会结束时,杨虎城提议再把酒杯添满,敬楚云飞一杯,张学良也不扫兴,楚云飞也不推辞,三人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楚云飞说真的要走了,汉卿和虎臣非要出来再送送。
楚云飞走出止园别墅时,夜风裹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他裹紧军大衣,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空。
“云飞兄,慢点啊,注意安全。”
“汉卿,虎臣,你们回吧。”
王耀五在此时正倚在吉普车旁等着,见楚云飞出来后,连忙拉开车门。
“军座,去哪?”
楚云飞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回军部吧。”
吉普车发动,汇入西安城的夜色中,楚云飞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全是今晚的对话。
三言两语,他就在张学良和杨虎城面前几乎表了态,达成了一种默契,他早已知道他们跟共产党有接触,但他楚云飞不会去告发,他们自然也会承他楚云飞的情。
止圆别墅门口,张学良和杨虎城二人眼睛发亮,似乎压根儿没醉。
“汉卿,你说这楚云飞可不可信。”
“虎臣啊,我找人调查过他,这个人是一个有原则的人,接下来你放心好了。走,回去再喝点。”
“正好有酒有菜,走。”
另一个方向,吉普车在西安城的夜色中疾驰,消失在了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