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振聋发聩

飞机落地首都国际机场已是深夜，虽说自己决定辞职，总行还是派了一位办公室副主任来接，胡宁安想了想，这个面子应该是给陈敬山的，传言郑树声将回调回总行，陈敬山这位刚刚50岁的干将将顺利接替，国内最发达城市的行长，自然不同凡响。

晚上安排在了总行的招待所，陈敬山和胡宁安简单碰了一下第二天的行程，就分别睡下，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总行的车把二人送到总会门口，国家智库的主任，同时也是人大教授的刘主任正在门口等待，双方一同进入大楼。米白色的楼体方正厚重，没有半分浮夸的装饰，只有檐角下鲜红的国徽在日光下透着凛然的庄重，门口站岗的同志身姿笔挺，目光肃正，连风掠过广场都仿佛放轻了速度，瞬间就把市井里的喧嚣隔绝在外。陈敬山率先推开车门，胡宁安紧随其后下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西装裤缝，才压下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作为金融从业者，这里算是殿堂了。

座谈安排在一个小会议室里，蒋国庆，国际部主任，带着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做记录，剩下就是陈敬山、刘主任和胡宁安了。服务人员倒好茶，关上门就出去了，座谈正式开始。

“这位就是胡宁安同志吧”首先开口的是蒋国庆，声音不疾不徐，带着点闽地口音“你的报告我看了，年轻人后生可畏，判断逻辑之严密，预测之大胆，眼光之前瞻，会里的同事们还有刘主任他们，可是讨论了好久。”

“这里可以给你透个底，你的一些想法会里决定采纳，叫停了几家银行购买次贷债券的操作，甚至包括咱们的主权基金。但反对的声音也很大，几家银行和企业都在不同场合发过牢骚，说是因为一份报告放弃了几个亿美元的收益，公开场合反对的，私下我行我素的，比比皆是，倒是你们行里比较配合。所以，会里的压力，我们国际部的压力都不小啊。”

胡宁安刚想说点什么，蒋国庆摆了摆手：“你不要担心，会里做出的决定，压力自然由会里担着。我们只是反复推演，觉得你的判断可信。所以你不要有压力。”

蒋国庆顿了顿，语气放平和，怕是吓坏这位年轻人：“今天叫你来，无非想听听你的想法，为我们下一阶段的金融政策提供一下参考，不要紧张，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好的，蒋主任。小子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关于次贷危机的发生的必然性和对我国的影响，报告里已经详细分析，细节上就不重复了，无非是我们如何应对，虽然以我国当前的实力，是无法完全在这场风暴里独善其身的，所以我们需要尽可能提前做一些工作，少一些损失而已，经济建设方面牵涉到方面太多，不是我可以妄言的，我在金言金，想提一些关于金融方面的想法。”

这是胡宁安的策略，争一地才能谋全局，过于大言炎炎，未免给人不够踏实的感觉，不如先把符合自己身份的东西说出来，反而效果更好，金融经济本就是双生兄弟，说金融不可避免的要涉及经济。

胡宁安掏出了他新写的那份报告《关于防范外部金融冲击，构建我国金融安全防火墙的若干思考——兼论商业银行的应对策略》。

蒋国庆一目十行，快速的翻阅起来了。

蒋国庆翻页的手指渐渐慢了下来，原本一目十行的目光，在“跨境风险传导路径”“商业银行逆周期风控体系”“人民币离岸桥头堡布局”这几个章节上反复停顿，指尖轻轻叩着纸面，眉头先是微蹙，随即又一点点舒展开，原本平和的眼神里，渐渐多了几分审视与郑重。

坐在他身侧的刘主任也接过了胡宁安递来的另一份报告副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头细细翻阅。他是研究了半辈子宏观金融与国家经济安全的老学者，见过太多年轻学者天马行空的空谈，可这份报告里，没有半句虚浮的口号，每一个预判都有数据支撑，每一条建议都落得了实操的实处，他忍不住微微颔首，指尖在纸页上划出了几道浅浅的印记。

会议室里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空调的出风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胡宁安端坐着，脊背挺直，没有丝毫的局促不安，也没有急着开口补充什么，只安静地等着两位领导看完报告。陈敬山坐在他身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神在在。

足足过了一刻钟，蒋国庆才合上报告：

“宁安同志，这份报告，比你之前提交的那篇次贷危机分析，更实在啊。”

依旧是那口不疾不徐的闽地口音，语气却沉了几分，“我先问你第一个问题，也是我们国际部这段时间一直在争论的核心问题，现在会里、学界，主流的声音都认为，我国资本账户没有完全开放，外汇管制依然存在，就算美国次贷市场真的出了问题，风险也传不到国内来，最多是隔岸观火。可你在报告里说，这场危机我们绝无可能独善其身，首先被波及的，就是商业银行的底层信贷资产，你的核心依据是什么？”

这个问题尖锐又直接，完全是监管实操层面的拷问，没有给半点虚与逶迤的空间。

胡宁安微微颔首，没有丝毫慌乱：“蒋主任，我的核心依据有三点，全是基于当前国内银行业和外贸的真实情况来的。

第一，是我国的外贸依存度。2006年我国外贸依存度超过65%，对美出口占总出口额的比重接近20%，次贷危机一旦爆发，美国居民消费收缩，首当其冲的就是我国长三角、珠三角的出口外贸企业。这些企业绝大多数都是中小微企业，也是各家城商行、农商行，甚至国有行基层支行的核心信贷客户，订单没了，现金流断了，银行的贷款就成了坏账，这是最直接的传导链条，和资本账户开不开放，没有半点关系。”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是外汇占款带来的流动性传导。过去两年，A股、楼市的流动性宽松，很大一部分来自外汇占款的持续投放。次贷危机一旦全面爆发，美元流动性收紧，美联储必然进入加息周期，跨境热钱会从国内市场快速回流美国，到时候外汇占款收缩，市场流动性瞬间收紧，股市暴跌、楼市降温，抵押品价值缩水，银行的信贷风险会集中爆发，这是第二重传导。

第三，是中资银行的海外资产敞口。据我了解，国内多家国有大行、股份制银行，都持有一定规模的美国MBS、CDO相关资产，虽然总量不算大，但一旦底层资产违约，这些资产会瞬间变成废纸，直接侵蚀银行的资本金，更会引发市场对银行业的信心危机，这是第三重传导。

这三条传导路径，条条都绕不开我们的银行体系，也不是资本管制能完全隔绝的。隔岸观火，最终只会引火烧身，唯一的办法，就是提前筑好防火墙。”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静了几秒。蒋国庆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和身旁的刘主任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明显的认可。

“好一个三条传导路径。”刘主任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温和，“宁安同志，你在报告里提，美元霸权的核心支柱，一个是SWIFT跨境结算体系，一个是大宗商品的美元定价权，想要筑牢金融安全防火墙，根本上要布局人民币国际化，搭建自主可控的跨境结算体系。我得说，这个判断，格局够大，但也足够超前，至少超前十年。现在业内谈人民币国际化，大多还停留在跨境贸易结算的试点探索上，你直接摸到了底层的基础设施，我想问问，在你看来，2007年这个节点，我们做这件事，会不会太急了？”

胡宁安坐直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刘主任，我认为非但不急，反而正是时候。

现在全球各国都依赖美元体系，是因为没出过事，大家默认它是安全的。可这场危机一旦爆发，全世界都会看清，美元体系不是避风港，而是风险的源头，到时候各国都会有分散结算风险的需求，这就是人民币走出去的最佳窗口期。我们现在不布局，等危机过了，美元体系重新稳固，就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还得等机会，等美国自身再出现问题。

我们有现成的桥头堡，就是香江。香江是全球第三大金融中心，有成熟的离岸金融市场，有中资银行驻港机构的完整布局，还有爱国华资财团的支持，完全可以先在香江做试点，搭建离岸人民币结算通道，先服务于中资企业的跨境贸易，再一步步扩大范围，不是一步到位和SWIFT对抗，而是先搭起我们自己的架子，做好技术储备和规则探索。

我们有最核心的支撑，就是全球最大的制造业产能和贸易体量。中国是全球上百个国家最大的贸易伙伴，只要我们的企业在跨境贸易里愿意用人民币结算，海外的贸易对手就不得不接受。结算体系的根本，是贸易需求，我们有这个需求基础，缺的只是提前的布局和规则设计。

金融安全，从来不是等出来的，是提前布局抢出来的。现在做，是未雨绸缪；等危机来了再做，就为时已晚了。”

这句话落地，蒋国庆猛地一敲桌面，脱口而出：“说得好！”

他看向胡宁安的眼神里，满是欣赏：“很多人都说，我们做监管的，总是后知后觉，可实际上，我们最怕的，就是行业里全是跟风的人，没有几个能提前看三步、想五步的。宁安同志，你在基层支行，却能看到国家金融安全的根子里，难得，太难得！”

他话锋一转，又问了一个最贴合监管实操的问题：“你报告里花了很大篇幅，讲商业银行的风控体系缺陷，讲抵押物崇拜，讲基层内控失效，甚至提了要建立信贷终身问责制。我想听听，你在基层干了这么久，你觉得，我们监管层面，要怎么才能让这些规则真正落地，而不是写在文件里，停在会议上？毕竟现在牛市正热，银行都在抢着放贷款，谁也不愿意主动收紧口子。”

这个问题，问到了胡宁安最熟悉的领域。他想起了上一世被宏远贷款牵连的自己，想起了张卫国、刘红磊这些无视规则的蛀虫，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体会：

“蒋主任，我觉得核心是三点，把监管的尺子，从事后追责，插到事前防控的每一个环节里。

第一，是把逆周期监管指标，变成硬性的、不可突破的红线。牛市的时候，强制银行提高拨备覆盖率、计提更多的风险减值准备，限制高风险行业的信贷集中度，不管市场多热，红线不能破，从制度上逼着银行不能盲目扩张。

第二，是穿透式监管，落到基层的每一笔贷款里。现在很多违规贷款，都是用空壳公司、虚假贸易背景套出来的，就像我之前遇到的，用空壳建材公司套取经营贷，流入期货市场。只要监管能打通银行流水、工商信息、证券期货账户的数据壁垒，就能穿透底层资产，从源头堵住资金挪用的口子。

第三，是终身问责制，真正落到人头上。一笔贷款，只要出了风险，不管审批人、签字人调到哪里、升到什么位置，都要追责到底。只有让每一个在贷审会上签字的人，都知道自己要担一辈子的责任，他们才会真正把风险放在第一位，而不是看领导脸色、冲业绩规模。

我在贷审会上，见过太多为了迎合领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签字的人。只有让规则长出牙齿，才能让他们真正守住底线，也才能守住银行体系的安全，守住老百姓的钱袋子。”

一旁的陈敬山适时开口，补充了一句：“蒋主任，宁安同志说的这些，不是纸上谈兵。就在去年年底，支行行长张卫国强推宏远玩具8000万贷款，全支行只有他和另外一个同志，顶着压力坚决拒绝签字，最后这笔贷款果然出了大问题。”

蒋国庆闻言，点了点头，看向胡宁安的目光更添了几分赞许：“原来如此，难怪你对基层的问题看得这么透，不只是看了，更是亲身经历过。”

刘主任也合上了报告，笑着对胡宁安说：“宁安同志，你这份报告，还有你今天的发言，都让我刮目相看。我们智库正在做一个全球金融危机与中国金融安全的专项课题，缺的就是你这样既有一线实操经验，又有宏观前瞻视野的年轻人。我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的课题组，成为特邀研究员，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胡宁安心中一动，想马上答应，又犹豫了起来：“呃，只是不知道，需不要要坐班，我现在，的确有些不方便。”

刘主任哈哈一笑：“不需要，随时保持联络就好，适当的时候来我这里开个研讨会就行。”

陈敬山马上补刀：“二位领导还不知道，这小子昨天就递辞职信了，苏正邦给了他10个亿的资金，我看这小子想做中国的濑户英雄了”

濑户英雄是日元国际化的市场层面第一先行者，日本本土金融机构全球化的核心掌舵人。因此陈敬山有此一比。

“陈行说笑了，我更愿意成为中国的沃尔特・里斯顿，赫尔豪森也可以啊，和小鬼子同列，陈行你太打击我了”

会议室里笑声一片，气氛缓和了不少。

笑声停了停，胡宁安站起身来，郑重的说道：“感谢刘主任的信赖，这是我的荣幸。”

“快坐，快坐。”刘主任笑着摆了摆手。

蒋国庆也跟着开口，语气里满是郑重：“宁安同志，你这份报告，我会原封不动地提交给会里的主要领导，里面的很多建议，包括逆周期监管、跨境风险防控、基层内控体系建设，我们国际部和相关部门，都会认真研究，作为后续政策制定的重要参考。今天叫你过来，本来只是想听听一个年轻人的想法，没想到，你给了我们这么大的惊喜。”

他顿了顿，看着胡宁安，认真道：“中国的金融行业，需要的不只会赚快钱的操盘手，更需要你这样心里装着国家金融安全，看得清大势的年轻人。后生可畏啊。”

离开了总会，重回沪海，一路无话，飞机刚落地，短信就来了，是汪明华的短信：

【宁安，我辞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