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7章 血帖
虎子吃完一块糖糕,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那块。
“爹,这块我能带回去给姐姐吃吗?”
张二牛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笑重新浮了出来。
“当然能,虎子懂事了,知道想着你姐姐。”
“那我带回去给姐姐吃。”
虎子推着张二牛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人已经不算多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边的小摊也开始收拾东西。
虎子手里还攥着那块准备带回去给姐姐的糖糕,一边推着轮椅,一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张二牛看着他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恢复了些。
“虎子。”
虎子立刻应了一声。
“爹,怎么了?”
张二牛抬头看向镇子南边。
“你推爹去一趟城隍庙。”
虎子愣了一下。
“城隍庙?”
“爹,都这个时候了,去城隍庙干什么?”
“以前你秦叔还没走的时候,爹在城隍庙许过愿。”
“爹那个时候就想着,要是有一天,你秦叔真能有出息,真能带你们过上好日子,爹就去城隍庙还愿。”
“现在不是听说你秦叔要回来接你们去东玄城了吗?”
“许的愿望实现了,爹怎么着也得去还个愿啊,要不然的话,城隍老爷会怪罪咱们的。”
虎子听得似懂非懂,不过他知道一件事,他爹没生气,现在还要去还愿,说明爹也想去东玄城。
“好嘞,那我推你去。”
城隍庙在镇子的南边,平常白天的时候也有不少人过来上香,大部分都是求平安的。
张二牛以前经常会来,因为猎户在进山之前也会过来磕个头求平安。
不过现在天色晚了,庙门口冷清了不少,只有两盏旧灯笼挂在门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虎子推着张二牛来到了城隍庙的大门口。
张二牛抬头往里面看了一眼,从大门进去,还有一道二道门,二道门后面才是正殿。
不过大门和二道门之间有一道高高的门槛,轮椅是进不去的。
“爹,你在这等一会,我去喊人过来帮咱们一下。”
“不用,咱们就在这等一会,说不定一会还有人来呢。”
说完之后,他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你看爹这个记性,来还愿总得是要香烛的,刚才光顾着带你来,忘了买了。”
虎子抬头四周看了看,现在也没有卖香烛的地方。
“爹,那怎么办呢?不行,明天再来吧。”
张二牛从怀里掏出二十文钱递给虎子。
“今天都已经到门口了,顺便就把这件事情办了吧。”
“你去前街你刘叔的铺子买上一把香,再买两根蜡烛,他家的香烛卖得最好,爹在这等你。”
虎子接过钱了之后,有些不情愿。
“刘叔家的铺子离这也太远了吧,一来一回要不少时间呢。”
“怕什么?爹就在城隍庙门口等你,又不会乱跑。”
“你小子可想清楚了,买香烛用不了二十文,剩下的几文钱可都归你了。”
听张二牛这么一说,虎子的眼睛立刻亮了。
“剩下的钱都归我,那我可以随便买东西喽?”
“都说了归你了,那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爹不管你。”
“但是你记住了,别乱跑,买完香烛就回来。”
虎子立刻就把钱攥紧了,生怕弄丢了似的。
“那行,爹你在这等我,我跑得可快了,一会就回来了。”
“行行行,你去吧,我看看你跑得有多快,注意安全,别摔跤了。”
“那爹你就在这等我。”
“爹还能走到哪去,你快去快回。”
虎子这才放心,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一边跑还一边在心里盘算,买香烛顶多花个十五六文,剩下的钱还可以买糖糕。
买糖糕也花不完,还能再买一小把炒豆子,到时候自己吃一半,再给姐姐留一半。
虎子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城隍庙的门口只剩下张二牛。
此刻的张二牛脸上的笑容全部消失,只剩下一层阴冷。
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低头,把手伸进怀里,从贴身的位置摸出一张暗红色的帖子。
薄薄的一张帖子,纸面像被血浸过一样,颜色暗沉,边缘还有一道道细密的黑纹。
这就是烟雨楼的血帖。
之前在山上打猎的时候,在一堆枯骨身上得到的。
这些年他也打听清楚了,烟雨楼的血帖也被称为阎王帖,只要把想杀的人的名字、身份写上,烟雨楼就会全力追杀。
不问恩怨,不问对错。
迄今为止,只要上了血帖的人,还没有活着的。
这么些年,这张血帖一直没舍得用。
他一个残废,有这么一张东西在身上,就像在暗处藏了一把刀,只要这把刀还在,他就觉得有底气。
不过现在,这把刀该出鞘了!
张二牛低头看着血帖,血帖上早就写好了信息。
秦烈!
东玄城镇妖司见习猎妖人。
这是秦烈刚离开黑山镇的时候,他就写下的。
那个时候他还犹豫过,如果秦烈识相,愿意听话把俸禄都拿回来,那他可以暂时不动用这张血帖。
现在看来已经不能再等了。
秦烈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傻子了,他现在成了猎妖人。
还想把柳芸娘和两个孩子带走,如果再等下去的话,说不定秦烈会先下手为强宰了他。
张二牛抬头看了一眼城隍庙里面。
黑山镇的血帖交接地点就在这座庙里。
二道门进去,左手边第三块青砖下面,那里有一处暗格,只要把血帖放进去,自然会有人来取。
这个消息也是他花了不小的代价才打听到的。
张二牛推了一下轮椅,轮椅往前动了半尺,但就被门槛挡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道高高的门槛。
以前腿好好的时候,没觉得门槛有这么高。
但现在对他来说,这道门槛就像一道山梁。
轮椅过不去,他也站不起来。
张二牛死死地盯着那道门槛,过了一会,他咬了咬牙,双手撑住轮椅的扶手,慢慢地把身体往前挪。
因为腿上没有力气的缘故,稍微一动,整个人就歪到了旁边。
砰!
张二牛整个人从轮椅上摔了下来,身体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不过他并没有喊叫,而是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抬起头看向二道门的方向。
到那里!
一定要到那里!
张二牛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爬。
地上的青石板很凉,有些地方还沾着香灰和泥水。
他的手掌不停地摩擦,很快就被磨破皮了,胳膊肘上也火辣辣的疼。
每往前挪一点,身上的衣服就被蹭得更脏,但是张二牛一点也不在乎。
他只是盯着二道门,眼睛越来越红。
秦烈必须死!
他一边爬一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秦烈!
秦烈!
如果没有秦烈,柳芸娘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没有秦烈,小禾也不会挨那么多打。
如果没有秦烈,虎子应该会更崇拜自己。
如果没有秦烈,刘长河也不敢那样笑话他。
是秦烈!
都是秦烈!
秦烈抢走了这个家,是秦烈让他变成了镇上人的笑话。
他只是腿废了,但他还没有死。
他才是张家的主人!
他才是柳芸娘的男人!
他才是小禾和虎子的爹!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该听他的!
张二牛咬着牙发着狠,继续往前爬。
他的半边身体都贴在了地上,远远看去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人。
像是一条被踩断了脊梁,还硬生生往前爬行的狗。
但是张二牛并不在乎。
在双肘磨破皮的情况下,他终于到了二道门前。
张二牛抬起头,喘着粗气。然后双手扒住门槛,硬生生往上拖着自己的身体。
双腿没有知觉,腰也使不上劲。
他只能靠两条胳膊,手指抠进门槛边缘,指甲被木头缝隙刮得生疼。
他忍下了,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蹭。
砰!
刚爬到一半,身体又滑了下来。
下巴磕在门槛上,嘴里顿时多了一股血腥味。
张二牛趴在地上,伸手抹了一下嘴角,发现手背有血。
看着手上的血,他忽然笑了一下。
“秦烈,你还想把我的家抢走!”
“你做梦!”
他重新扒住门槛,这一次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把身体拖了上去。
等他翻过二道门门槛的时候,已经浑身是汗了。
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的。
不过他也没有休息太久,因为虎子就快回来了,他不能耽搁。
张二牛抬起头,看向左手边的青砖。
第一块
第二块
第三块
青砖嵌得很紧,看来就是防止有人误打误撞发现这个位置。
张二牛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生锈的小铁片,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他把铁片插进砖缝里,一点一点撬。
终于,青砖松动了一点。
张二牛用力一抠,第三块青砖就被抠下来了。
下面果然有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张二牛看着那个暗格,呼吸一下子就变得急促了。
只要把血帖放进去,秦烈就会死。
柳芸娘她们娘仨就不会走,这个家还是自己的。
“别怪我,这都是你自找的。”
“你要是听我的话,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说完,他把血帖塞进了暗格里,然后把那块青砖重新按回去。
青砖合上的那一刻,张二牛终于泄了力。
整个人趴在地上,半天没有动。
庙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风吹灯笼的声音。
过了片刻,二道门后面似乎有一阵极轻的响动。
像是老鼠在墙缝里爬,又像是有人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
张二牛身体一僵,猛地抬头看去。
可二道门后面空荡荡的。
城隍像立在正殿阴影里,低眉垂眼,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张二牛盯着黑暗看了许久。
最后,他慢慢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