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广交会
批文是二十天后下来的。
李怀德那天一上班就往工业局跑,中午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白底的,上面盖着两个红章,一个是工业局的,一个是商业局的。
"成了。"他把纸拍在陈守业桌上。
批文上写的是:同意红星轧钢厂以"红星电器车间"名义,组织台式风扇、小型电动机两款产品,参加一九五七年秋季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
"两款?"陈守业看着批文。
"风扇和电机,王科长说了,光卖风扇太单一,你把那个小电机也做几个样机出来,一起带去。"
去广州是坐火车。
李怀德买的是硬座,"省钱,反正也不是很远。"他说。但上车之后陈守业才发现,李怀德买的不是普通的硬座,是"软席",硬座车厢里单独隔出来的一个小包间,四个座位,窗帘是墨绿色的,座垫是人造革的,比硬座软多了。
"你,"
"我以前出差坐过一次,就记住了。"李怀德把随身带的包放在行李架上,包是牛皮的,旧了,四个角磨得发白,"省钱不等于省舒服,路上要是累趴了,到了广州还有精神谈生意?"
火车是下午三点开的。
陈守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北京站的水泥站台慢慢往后退。站台上有人在跑,大概是没赶上这班车的。有人站在窗口外面挥手,手伸得很长,差点碰到车窗玻璃。
"第一次去广州?"李怀德问。
"嗯。"
"远得很。火车要开两天两夜,你看,这还是快车。"
李怀德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是早上在厂食堂里拿的,用报纸包着,馒头上印着"人民日报"四个字。他递了一个给陈守业。
"路上吃。火车上的饭贵,还难吃。"
陈守业接了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但里面还热的,李怀德用报纸包了两层,保温。
"你以前出过差?"陈守业问。
"出过。五三年去上海开过会,那时候还在部里,跟陆为民一起去的。"李怀德说到这,停了一下,"老陆这个人,你跟了他那么久,应该知道他的脾气。"
"知道。"
"知道就好。他这次没帮你说话?"
"他帮了。但上面有人要动我,他挡不住。"
李怀德把馒头吃完,报纸揉成一团,塞进座位底下的铁筐里。
"老陆这个人,做事稳,稳到有时候你觉得他不够意思。但他每次都能把事给你兜住,这才是真的意思。"李怀德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车窗外面,外面是河北的平原,庄稼地一片一片的,绿的是麦子,黄的是菜花,"你跟着他那么久,他没亏待你,这次你下来了,他也没把你扔了。这就够了。"
陈守业没说话。
火车哐当了—声,过一个岔口。
到广州是第三天的早上。
出站的时候,广州的空气跟北京完全不一样,是湿的,吸进鼻子里像含了一口水。温度也高,北京已经是秋天了,广州还热着,李怀德刚出站就把中山装脱了,搭在胳膊上。
广交会设在广州的中苏友好大厦。
大厦是这几年新建的,外墙贴着白瓷砖,大门两边立着两根柱子,柱子上挂了四条红布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各国来宾参加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字是繁体的,因为要给港澳和东南亚的客人看。
李怀德在入口处领了两张参展证。证件上的照片是出发前在厂里拍的,陈守业的那张,拍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眼睛眯着,看起来不太精神。
"你这张照片,"李怀德看了他的证件。
"拍得急。"
"行了,又不比你本人丑多少。"
展馆里人很多。
国内的参展单位,全国各地来的工厂、贸易公司、手工业合作社,大概有两百多家。展位密密麻麻排在一起,每个展位后面都站着一两个代表,有人穿中山装,有人穿西装,西装是给外商看的,脱了西装里面还是中山装。
红星电器车间的展位在二楼,一个三米宽的台子,上面铺了块蓝布。蓝布是李怀德出发前在厂里找的,仓库里翻了半天才翻出来,上面还有一个煤油渍,洗了好几遍没洗掉。
"这,"陈守业看着那块蓝布。
"将就用。"李怀德说,"等拿了订单,下回换好的。"
展位上摆的东西:风扇三台(外壳已经处理过了,喷了灰色锤纹漆,看起来不那么丑了),小型电动机五台(按苏联D-47改的国产版,镍色外壳,看起来比风扇精致)。
样机旁边还放了一沓说明书,是李怀德找人印的,封面印着"红星牌台式风扇",里面是中英文对照的参数表。
"英文谁翻译的?"陈守业翻了翻说明书。
"商业局有个大学生,外语学院的,我找他翻译的。,你看看翻得对不对。"
陈守业看了两眼,翻得还行,但"额定电压"被译成了"Rated VOltagee"(拼错了,多了个e),"转速"译成了"ROtatiOn Speed"(不太准确,应该是"Rated Speed")。
"有点小错。"
"能改吗?"
"我改。用钢笔改,改完之后重新印,来不及了。跟客人解释的时候注意点就行。"
李怀德看了他一眼。
"你英文很好?"
"还行。"
"还行是多少?"
"跟外国人说话没问题。"
李怀德没再问,把那个拼错的说明书拿过来,在"VOltagee"上面用钢笔涂掉了多余的"e"。
广交会开了十天。
前三天,红星展位几乎没人来。
路过的人大多是奔着大件去的,机床、柴油机、纺织机械,这些东西才是东南亚和非洲客户要的大宗。风扇和电动机太小了,摆在一个角落的台子上,蓝布上还沾着煤油渍,确实不太起眼。
第四天上午,来了一个人。
他是个印度人,个子不高,皮肤很黑,穿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扎在裤腰里,裤线是笔直的。他站在红星展位前面看了好几秒钟,目光在风扇和电动机之间来回走了两趟。
李怀德先开口。"您看看?"
印度人没理他,转过身问陈守业,用英文。
"What'S the pOWer COnSUmptiOn On thiS fan?"
陈守业用英文回答了,"Seventy-One WattS, rated vOltage 220V, SUitable fOr mOSt ASian hOUSehOldS."
印度人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在这个角落的展位后面,会有人用英文对答。
他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关于电动机的启动转矩、绝缘等级、轴承寿命。陈守业一一答了,答的时候把参数表上没有的一些实测数据也说了,比如"我们实测连续运转一千小时后,轴承温升不超过四十度",这个数据是他自己在厂里测的,说明书上没写。
印度人听完,点了点头。
"I'm frOm MUmbai. We need fanS fOr OffiCe bUildingS. YOUr priCe,What'S yOUr priCe?"
李怀德听到"priCe"这个词,眼睛亮了。但他不懂英文,站在旁边听这两个人一来一去地说,脸上表情是"他们在说什么"。
陈守业用中文跟李怀德说:"他说他是孟买的,要买风扇放在办公楼里用。问价格。"
"你跟他说,"李怀德压低了声音,"一台,算上成本和利润,二十五块人民币,换成外汇券大概是,"
"直接说美元。"
"对,说美元。一台七块五。"
陈守业转头用英文报了价。印度人听完,又点了点头,这次点得很慢,像是在心里算。
"Can I Order five hUndred UnitS fOr the firSt batCh?"
李怀德听到"five hUndred",虽然不懂英文,但数字他是懂的,五百。他的手在裤子側縫上摸了一下,那是他在算账,五百台乘以七块五,
陈守业用英文说:"Five hUndred iS WOrkable. BUt We need a depOSit,thirty perCent UpfrOnt."
印度人伸出了手。
"Deal."
两个人握了手。
印度人走了之后,李怀德一屁股坐在展位后面的椅子上。
"成了?"
"成了。五百台,先付三成定金。"
"五百台,"李怀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你知道五百台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知道你说一下。"
"三成定金大概一千一百二十五美元,广交会结束后商业局统一结算,换成人民币打到厂里账上。剩下的七成,"陈守业把印度人留下的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他叫帕特尔,等货交了再付。交货期是三个月。"
李怀德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中苏友好大厦天花板上的石膏花纹。花纹是苏联风格的,大大的、对称的、带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味道。
"你,"他指着陈守业,"你这个英文,你以前没跟我说过你英文这么好。"
"你也没问过。"
李怀德笑了。这次的笑不是练过的那种,是真的笑,眼角挤出几道纹路来。
"行。你这个本事,我以前小看你了。"
后面的六天,又来了好几拨客人。
一个香港来的商人,姓陈,跟陈守业同姓,见面先说"五百年前一家",要了两百台风扇和一百台电动机,说是放在香港的百货公司里卖。
一个新加坡的华人,姓林,"我姓林,你呢?""我也姓陈。""哎,都是一家人。",要了三百台风扇,说是给新加坡的华校和会馆装的。
还有一个缅甸来的印度裔商人,不怎么会说英文,靠手势比的,李怀德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比手势,急得直搓手,最后把陈守业推过去。陈守业用英语加上一点手势,居然也成了,一百五十台电动机,卖给缅甸的一家纺织厂。
十天下来,一共拿了一千三百五十台的订单。
李怀德在展馆的走廊里站着,拿着那张订单一共四联的客户联,手有点抖。
"你知道这一千三百五十台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你说一下。"
"大概一万零一百二十五美元。"
"不是钱的事,"李怀德把订单举起来,举到走廊的灯光底下,那张纸在灯光里微微透明,上面的外文签名和公章看得清清楚楚,"这是咱们厂,不对,这是咱们的东西,第一个出口订单。红星轧钢厂建厂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买别人的东西,机器、材料、工具,都是买。这一次,是别人买我们的。"
他把订单折好,折了两折,放进中山装的内兜里,手在兜外按了两下,像是确认它还在。
"回去。"他说,"赶紧回去,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