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炊烟
废墟上的风,很冷。
但林秋和王虎,却感觉不到冷。
他们被拥在那个金色尸体的怀里,那具身体粗糙、坚硬,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可不知为何,他们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就像是漂泊了半生的孤舟,终于驶进了一个避风的港湾。
林秋的眼泪,流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幻雾谷,陈默把生的机会让给她,自己却跳进了熔岩裂缝。
想起在鬼市,陈默为了救她,刀身染血,煞气冲天。
想起在执法堂死牢,陈默为了保护他们,在那股恐怖的意志面前,像一只螳臂当车的蚂蚁,却依然不肯低头。
而现在,他变成了一具金色的尸体,站在他们面前。
“陈……陈默师兄……”林秋哽咽着,声音嘶哑,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你吗?”
金尸没有回答。
它只是静静地抱着他们,琥珀色的眼眸,看着远方那片无尽的焦土。
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陈默。
它只知道,当看到这两个人时,心里那股酸涩的味道,很浓,很浓。
王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这个一向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把头埋在金尸那坚硬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没有问“你是谁”。
因为在那一刻,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虽然冰冷却绝不陌生的……气息。
良久,金尸松开了手臂。
它看着林秋和王虎,看着他们干枯的身体,看着他们眼窝中那重新燃起的人性光辉。
它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废墟。那里,曾经是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现在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木头和石头。
然后,它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它走向那片废墟,步伐僵硬,却坚定。
林秋和王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他们擦干眼泪,挣扎着站起来,跟了上去。
金尸走到废墟前,停了下来。
它伸出那只沙砾构成的手,搬开了最大的一块焦木。
焦木下面,压着一些烧焦的、看不出原貌的东西。
金尸没有停,它继续搬,一块,两块,三块……
它的动作很慢,很笨拙,但很有力。那些沉重的断壁残垣,在它手中,如同玩具积木般,被轻松地移开。
林秋和王虎,也加入了进来。
他们虽然身体虚弱,虽然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但他们还有手,还有意识。
三人,不,两人和一具尸体,开始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进行着一项看似毫无意义的工作——清理。
没有言语,没有交流。
只有搬动石块的声音,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夕阳西下,把这片焦黑的大地,染成了一片凄艳的血红。
金尸终于停了下来。
它在废墟中,清理出了一小块相对平整的空地。
然后,它又走向不远处的焦土,从里面,刨出了一些还没有完全烧毁的、黑色的木炭。
它把这些木炭,堆在那块空地上。
林秋看着它的动作,忽然明白了什么。她颤抖着,从怀里摸索着。她的储物袋早已破损,里面的东西散落一空。但她还是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块火石,和一把干枯的灵草。
这是她以前用来生火煮饭的。
她跪在地上,拿着火石,对着那堆木炭,用力地敲击。
“咔哒,咔哒。”
火星四溅,但没有火苗。
林秋的手,抖得很厉害。
金尸走了过来。
它蹲下身,看着那堆木炭,又看了看林秋颤抖的手。
然后,它伸出一根手指。
它的指尖,没有火焰,也没有灵力。
它只是轻轻地,按在了那堆黑色的木炭上。
“嗤——”
一声轻响。
一缕极其微弱的、青色的火苗,从木炭的缝隙中,窜了出来。
那不是凡火,也不是灵火。
那是一种……带着生机的火。
火苗,渐渐变大。
照亮了林秋和王虎的脸,也照亮了金尸那张粗糙、没有五官的金色面孔。
金尸就那样蹲在火堆旁,静静地看着火焰。
火光跳跃,映照在它琥珀色的眼眸中,像是两团跳动的生命之火。
林秋和王虎,也坐在了火堆旁。
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火。
火光,给他们这干枯的身体,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夜,渐渐深了。
这片死寂的废墟上,除了风声,就只剩下这堆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金尸忽然动了。
它站起身,走到废墟的边缘,捡起了一块相对完整的、半截的石磨。
它把石磨,搬到火堆旁。
然后,它又走到更远的地方,在一片倒塌的仓库废墟里,翻找了很久。
最后,它拖回来了一袋还没有被完全烧毁的、混杂着沙土的米。
林秋和王虎,看着它的动作,眼眶再次湿润了。
陈默师兄……他在做饭。
他在给他们做饭。
金尸把那袋米,倒在石磨上,开始研磨。
它的动作,很生疏,很笨拙。石磨转动得很慢,米粒被磨碎,混着沙土,变成了粗糙的粉末。
但这已经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食物了。
粉末,被倒进了一个捡来的、缺口的瓦罐里,加上水,架在火堆上煮。
很快,一股难以形容的、带着焦糊味和土腥味的气味,在废墟上弥漫开来。
那不是什么美味佳肴。
那只是一锅粗糙的、甚至可能难以下咽的糊糊。
但林秋和王虎,却死死地盯着那口瓦罐,就像是在盯着世间最珍贵的美味。
瓦罐里的糊糊,开始冒泡,咕嘟咕嘟。
金尸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木棍,慢慢地搅动着。
火光,映照着它那具金色的、沙砾构成的躯体,给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却也凄凉的光晕。
林秋忽然轻声唱起了一首歌。
那是以前在杂役院里,大家干活时,为了解闷唱的歌。
调子很简单,歌词也很粗俗,讲的是砍柴的辛苦,吃饭的不易。
但此刻,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在这堆小小的篝火旁,这歌声,却显得无比动人。
王虎也跟着哼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粗,很难听,断断续续。
但金尸,似乎听懂了。
它搅动糊糊的木棍,节奏,竟然不知不觉地,跟上了那歌声的节拍。
一具金色的尸体,两个干枯的人。
一堆微弱的篝火,一锅难吃的糊糊。
一首不成调的歌。
这就是青云宗废墟上,唯一的……家。
夜,更深了。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
林秋和王虎,靠在一起,睡着了。
金尸,依旧蹲在火堆旁,守着那堆炭火,守着这两个好不容易才“醒”过来的人。
它看着远方无尽的黑暗,看着这片被毁灭的世界。
它的眼窝中,那琥珀色的光芒,倒映着暗红色的炭火,也倒映着这片废墟。
它知道,这锅糊糊,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玄死了,但玄留下的烂摊子,还在。
外面的世界,还很危险。
他们三个,这副模样,又能走多远?
但它也知道,它必须做点什么。
它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很高,很黑,没有星星。
它伸出手,指了指天空。
然后,它又指了指自己。
最后,它指了指熟睡的林秋和王虎。
它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那不是一个词。
那是一个音节。
一个生涩的、艰难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音节。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