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谁也不准离开

老吴蹲在灶台前烧水,没抬头,只闷闷地问了一句:“啥人?”

“杏儿姑娘。”老吴的娘把米倒进米缸,声音有点抖,“又送米来了。”

老吴没说话,把灶火拨小了一点,水汽嗤嗤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脸。

他蹲在那儿,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老吴的娘假装没看见,转过身去,把布袋叠好,塞进柜子里。

——

石头放学回来,书包里装着课本和半块橡皮。

他没回尚贤里,直接上了赵小毛家。

赵小毛正在门口劈柴,柴刀钝,劈了三下,木头才裂开,裂得不规整,木茬子扎手。

石头放下书包,把袖子一挽:“我来。”

赵小毛把柴刀递给他。

石头接过刀,试了试刃口,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一刀下去,木头应声而裂,干脆利落。

他劈了十根,码成一堆,整整齐齐的。

赵小毛抱进屋里,石头跟进去,一眼就看见米缸里盖着白米,比上回还满了,缸沿上还撒了几粒。

“杏儿姐送来的?”

“嗯。”赵小毛娘坐在床边补衣裳,针脚走得细细密密的,“上回的还没吃完呢。”

石头没说话,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摊在桌上。

赵小毛凑过来,手指指着上面的字,指头黑黑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这个念啥?”

“米。”

赵小毛跟着念:“米。”

“这个呢?”

“饭。”

赵小毛又跟着念:“饭。”

赵小毛娘停下针线,看着两个孩子头碰头地认字。

石头的脑袋大一点,赵小毛的脑袋小一点,凑在一起,像一大一小两个碗。

她嘴角弯了弯,又低下头,针脚走得更密了些。

石头指着“饭”字,说:“左边是食,右边是反。先生讲的,人没饭吃,就要反。”

赵小毛跟着念:“人没饭吃,就要反。”

念完了,他问:“那有饭吃呢?”

石头想了想:“有饭吃,就要惜。惜米如惜金。

先生还说了,一粒米,千滴汗,糟蹋粮食是要遭雷劈的。”

赵小毛低下头,看着米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石头:“石头,你屋里厢……为啥有米?”

石头愣了一下,把课本合上,声音低下去:“杏儿姐有门路。你别问,吃你的。”

赵小毛低下头,手指抠着桌面的裂缝,没再问。

但他把那两个字记住了——一个“米”,一个“饭”。

写在他的破本子上,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纸都快戳破了。

——

杏儿分完粮,回到尚贤里十八号,天已经中午了。

妞妞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画纸。

上面画了一只大猫带着小猫,大猫嘴里叼着一条鱼。

鱼画得比猫还大,尾巴翘得高高的。

小猫仰着头,张着嘴,像是在等鱼掉下来。

杏儿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妞妞的头,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妞妞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杏儿转身出来,刚要闩门,隔壁张婶从隔壁探出头,朝她招手,手指在嘴唇上比了个“嘘”。

杏儿心里一跳,走过去:“张婶,啥事啊?”

张婶把她拉到墙根,压低声音,手在围裙上搓个不停,搓得围裙都皱成一团了。

“今朝后半日,弄堂口又来了那个人,穿长衫,戴礼帽,勿是巡捕,也勿是难民。

伊问邻居,讲‘这弄堂里啥人家在发米’。邻居讲不晓得,伊站了半晌,走了。”

杏儿的手心一下子凉了,像是攥了一块冰:“长啥模样?”

“没看清,脸瘦,瘦得跟刀片子似的,眼睛尖,像只鹞子,看人的时候贼兮兮的。”

张婶抓住她的袖子,抓得紧紧的,“杏儿姑娘,侬当心点。

这年头,发米也是罪。日本人查起来,要杀头的呀。”

张婶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手也抖了。

杏儿没说话,拍了拍她的手背,意思是让她别怕。

她看着弄堂口。

路灯昏黄,照着湿漉漉的路面,刚下过雨。

地上一滩一滩的水,映着路灯的光,像碎了的镜子。

远处传来巡捕的皮靴声,咔,咔,咔。

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回到屋里,把门闩插上,靠在门上,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她走过去,添了根柴。

火光一明一暗,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像是什么东西在墙上爬。

里屋传来妞妞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杏儿姐,你说话,我醒了。”

杏儿走进去,妞妞坐在床上,揉着眼睛。

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怀里还抱着画本,画本都被压皱了。

“大人说话,小囡勿要听。”

杏儿把妞妞按回被窝,给她掖了掖被角,“再困一歇,明朝起来画画。”

“杏儿姐,”妞妞搂着被子,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外头那些人,为啥不回家?”

杏儿愣了一下,坐在床边,想了想:“家没了。就跟你的小猫找不着窝一样,得有人帮他们找个窝。”

妞妞眨了眨眼:“那伊拉困啥地方?”

杏儿没回答这个问题,给她掖了掖被角:“困吧,勿要问了。明天给你买根红头绳,编辫子。”

妞妞乖乖闭上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

“我要红的,亮的那种!”

“好,亮的那种。”

妞妞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杏儿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阴云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着。

又像是永远下不下来,就那么阴着,闷着,让人心里发慌。

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像婴儿哭,一声接一声的。

过了一会儿,又停了。

弄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声,呜呜的,像是谁在哭。

杏儿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灶膛里的火光渐渐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点红星,明一下,暗一下,像是什么人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然后彻底灭了。

——

宪兵队后院厢房。

山田正雄站在门槛外,手里捏着名单,目光像两把锥子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接触过航线图、时间、泊位的人。从这一刻起集中看管,船开走之前,谁也不准离开。”

老周脸白了:“山田大佐,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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