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甄别
电话铃响的时候,山田刚从浅眠里挣出来。
他摸黑接起听筒,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听了三句,手指停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听筒搁回去的声响在夜里显得钝。
他没开灯,在黑暗中摸到烟,点着。
火光照亮他的脸。
烟抽到一半,他掐灭了,开始穿衣服。
衬衫,军裤,皮带,一样一样往身上套。
副官站在门口,大衣搭在臂弯里。
“车备好了。”
山田没应声。
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尽头那盏壁灯亮着。
公馆门口的车没熄火,排气管的白烟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山田上车,关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子驶出公馆大门,拐进霞飞路,往北开。
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巡捕房的哨兵在路口缩着脖子跺脚。
他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
会议室的灯全开着,日光灯嗡嗡响。
山田走进来,大衣也没脱,径直走到长桌尽头。
桌上摊着几份电文,墨迹未干。
“船呢?”
副官的声音压得极低:“富士丸沉了,春日丸搁浅。物资损失大半。”
“详细说。”
“富士丸在水道弯道处触雷,船底炸开,十分钟内倾斜四十度,二十分钟后沉没。
春日丸试图掉头,被炸药击中船尾,搁浅在浅滩上,目前还在抢修。”
山田没接话。
他看着墙上那张长江航道图,图上用红笔标着航线,用蓝笔标着礁石和水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三下,又三下。
“护航呢?”
海军的人站出来:“第七中队,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三人。”
“名单呢?”
“正在整理。”
“机枪?”
“两挺都沉了。”
“迫击炮?”
那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也沉了。”
山田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立即发作,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茶水是微凉,涩得发苦。
他咽下去,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游击队多少人?”
副官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情报说……十几条小船,几十个人。”
“几十个人,打掉我一个中队?”
没人接话。
山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沿着杯壁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褐色的水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外面还是黑的,玻璃上映着他的脸,和身后那排不敢抬头的影子。
他盯着窗外看了几秒,转过身。
“航线谁定的?”
海军的人嘴唇动了一下:“航行计划由参谋本部审批,具体航线是我们拟定的。”
山田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回桌前。
他把那份电文拿起来,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接触过航线的人,都在这里?”
副官答:“都在。东厢关了四个,西厢一个。”
山田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传。一个一个问。”
——
东厢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四张单人床靠墙摆着,中间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只搪瓷杯。
老周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盯着地板。
小李靠在墙角,闭着眼,嘴唇翕动。
参谋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本旧杂志,翻开又合上。
文书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宪兵推开门,站在门槛外。
“周先生。”
老周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打颤。他扶了一下门框,跟着宪兵出去了。
走廊那头传来老周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嗓门忽高忽低。
忽然高了半度,又忽然低下去。
安静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靠近。
宪兵把老周送回来。他脸上没伤,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上翘着干裂的死皮。
他坐在床沿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一下,又一下。
宪兵又叫走了参谋。
参谋把杂志放下,整了整衣领,掸了掸袖子上的灰。
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稳。
他回来得比老周快,进门时脸上挂着一丝笑。
文书进去的时间最长。
他出来的时候眼圈发红,钻回被子里,把被角攥在手里。
他的肩膀在被子下面一耸一耸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一只手,把床头那只搪瓷杯往墙边推了推,杯子碰到墙壁,发出一声极轻的“叮”,然后把手缩回去。
宪兵又出现在西厢门口。
“沈小姐。”
叶静姝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她跟着宪兵穿过走廊。
审讯室在一楼拐角,朝北,窗户钉死了。
门外站着两个宪兵,手里握着步枪。
其中一个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
只有一盏台灯,灯罩歪着,光漏在桌面上,照出一个不规则的圆。
山田正雄坐在那团光晕的边缘。
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打火机,“咔哒,咔哒”。
“沈小姐,坐。”山田的声音很轻。
叶静姝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你译过运输指令?”山田没有抬头,目光盯着手里的打火机。
“译过。”
“几次?”
“三次。草案、修正案、最终指令。”
“译完之后,文件放在哪里?”
“交给石井大佐。”
“他看了之后呢?”
“不知道。我只负责翻译。”
山田终于抬起头。
台灯的光斜着打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
“沈小姐,你是个聪明人。”
山田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问废话。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富士丸沉没的航线,最终指令的附件,是你亲手装进档案袋的吗?”
叶静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但她的脸上连一丝肌肉都没有抽动。
“是。”
“装完之后呢?”
“放在石井大佐的办公桌左上角。”
山田忽然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石井告诉我,他十点五十就离开了翻译室。也就是说,十点五十到十一点之间,翻译室里只有你一个人。”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放在桌上,枪口正对着叶静姝。
“附件里夹着一张手写的航道修正图。十一点,这张图不见了。”
山田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叶静姝的眼睛,“你把它放哪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叶静姝迎着山田的目光,语气不快不慢:“大佐,附件是石井大佐亲自锁进保险柜的。我离开翻译室时,保险柜已经锁上了。”
山田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山田忽然靠回椅背上,大笑起来。笑声在逼仄的房间里回荡。
“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