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7章 十九,不小了

程壑川喝粥的手顿了一下。

“燕王?朱棣?”

福伯点了点头:“对。听说对方是魏国公家的闺女,徐大小姐。”

程壑川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他稳了稳,把碗放在桌上,声音尽量平静:“你听谁说的?”

“街口卖豆腐的老王,他侄子在宫里当差,昨儿晚上传出来的消息。说是陛下亲自决定的,今天早朝就要宣布。”

程壑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他知道历史不会轻易改变,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

但知道会发生和亲耳听到是两码事。

“少爷?”福伯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程壑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福伯,帮我备朝服,我要进宫。”

朝服是新做的,四品的图案是云雁,银线绣的,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程壑川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青色的官袍,银色的补子,腰间的银鱼袋。

一切都是新的,但他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沈放靠在正厅的门框上,抱着剑,看着他走出来。

“二弟,你今天脸色不太好看。”

“昨晚没睡好。”程壑川说。

沈放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看得出一个人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什么时候在撒谎。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就别问。

“大哥,你在家等我。下了朝,我带你去城南喝酒。”

沈放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程壑川出了门,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比往常更加肃穆。

程壑川站在四品官员的队列里,这是他有生以来站得最靠前的一次。

前面是二品、三品的尚书,侍郎,后面是五品、六品的郎中、员外郎。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也有不怀好意的。

“陛下驾到——”

王安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朱元璋从侧门走进来,穿着衮龙袍,戴着通天冠,一步一步走向御座。

他今天的气色不错,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心情很好。

程壑川心里咯噔了一下。

朱元璋心情好的时候,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心情好的朱元璋,总是要搞点大动作。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安喊。

朱元璋没有等任何人启奏,直接开口了。

“程壑川。”

程壑川出列,跪下行礼:“臣在。”

“你在河南赈灾,抓了十七个贪官,追回十五万石粮食,发放三十万石,灾民无一饿死。朕很满意。”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从今天起,”朱元璋说,“你升任都察院佥都御史,正四品。”

“臣谢陛下隆恩。”程壑川叩首。

“起来吧。”

程壑川站起来,退回到队列里。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但他没有去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御座上的朱元璋脸上,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朱元璋没有让他等太久。

“还有一件事,”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扫视了一圈殿内的文武百官,“魏国公徐达。”

徐达出列,跪下行礼:“臣在。”

“你的长女妙云,今年多大了?”

徐达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动:“回陛下,十九了。”

“十九,不小了,”朱元璋点了点头,“朕的四子朱棣,今年二十一,正是婚配的年纪。朕想给他们指个婚,你觉得如何?”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徐达身上。

徐达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他叩首,声音平稳如常:“臣,谢陛下隆恩。”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心里顿时空落落的,像被人从胸口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呼呼地响。

“好!”朱元璋大笑,“那就这么定了。礼部,拟旨。”

礼部尚书出列:“臣遵旨。”

大殿里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文武百官纷纷向徐达道贺,恭喜声此起彼伏。

徐达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一一回礼。

程壑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应该上去道贺的。

魏国公的女儿嫁给了燕王,这是天大的喜事,满朝文武都在道贺,他不去,会显得他不合群。

但他迈不动步子。两条腿像灌了铅,钉在地上,一步都走不了。

“壑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程壑川转过头,看到朱标站在他身边。

太子殿下穿着淡黄色的常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睛里有一丝程壑川看不懂的东西。

“殿下。”程壑川躬身行礼。

“恭喜你升了四品佥都御史。”朱标说。

“谢殿下。”

朱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接受道贺的徐达,低声说了一句:“壑川,你脸色不太好。”

“臣昨晚没睡好。”程壑川说。

朱标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早朝散了。

程壑川随着人流走出奉天殿,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想要把胸口那个洞填满,但吸进去的全是冷风,更空了。

“程大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壑川转过身,看到徐达站在他身后。

老将军穿着一品国公的朝服,补子是麒麟,金线绣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国公爷,”程壑川躬身行礼,“恭喜。”

徐达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程大人,那天在城门口,你跟我说,你不怪我没替你求情。那今天陛下给妙云赐婚,我没有拒绝,你怪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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