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救下来,不等于没人追问

重症监护室门口的灯比介入室外更白。

女人被推过来时,平车上的临时监护仪还挂在床侧,线从床栏下绕过去,被麻醉科医生伸手捞了一下。氧气瓶在地砖缝上磕出两声闷响,瓶身旧标签翘着角,随着推床一晃一晃。

丈夫跟到黄线外,脚步一下停住。

门里有人接床。

“监护先接上,线别压在床栏下。”

“氧气别断,面罩先别摘。”

“吸引管跟床头走,别让她平躺。”

里面的声音短,快,隔着门边的玻璃,被压得发闷。

罗建平把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桶盖弹回去,轻轻一响。他没有看丈夫手里的签字笔,只看了一眼门内刚接上的监护屏。

“人先交进去,后面的话在门外说。”

丈夫的喉咙动了动。

“我就看一眼。”

罗建平侧开半步。

“站黄线外看一眼。别喊她,她现在受不了刺激。”

门缝开着。

女人的脸从床栏后露出一小截,眼睛闭着,面罩里有一层薄薄的白雾。床头护士弯腰接线,手背被胶布粘了一下,撕开时发出很轻的刺啦声。

丈夫往前挪了半只脚,又被白班副主任的手挡住。

他没有再冲。

只把那支签字笔攥得更紧,笔杆在掌心里转了一下,黑墨沾到他指腹上。

“她能听见吗?”

罗建平把视线从门内收回来。

“现在别指望她听你说话。今晚先看再出血、脑水肿,气道也还得盯着。后面几天还要防脑血管痉挛。先过今晚,再一天天看。”

丈夫点头。

点得很慢。

门被推上。

重症监护室的门缝合拢前,林野看见床头那根吸引管被挂到一侧,透明管壁上还留着一点湿痕。

【急诊预警系统】

【当前风险:未解除。】

【后续阶段:重症监护。】

【流程压力:上升。】

蓝色字框只亮了一下。

林野把视线落回手里的复印件。

纸边还带着复印机的热,最上面那栏写着十四点二十一分介入室接收,下面几行是罗建平刚才说过的风险。白班副主任从他手里抽走原件,拿拇指压平纸角。

“这个我给重症监护室留一份。急诊那份,你带回去。”

林野点头。

丈夫还站在门口。

丈夫站了几秒,才转过身,盯着林野和秦海。

“谢谢。”

两个字很轻。

他说完,手背贴到墙上,指节慢慢松开。

秦海没接。

他揉了一下眼角,声音哑。

“谢早了。人还在里面。”

丈夫嘴唇抿住,没再说话。

电梯口那边,急诊白班护士的电话已经响了第三遍。

她一边接,一边把推回来的氧气瓶往墙边靠,脚尖抵住瓶架轮子。

“急诊护士站,哪边打来的?”

听了两句,她抬头看秦海。

“陆一凡那边,孩子想起来上厕所,他妈不敢让动,心内科让继续床上解决,别下床。”

秦海闭了闭眼。

“让儿科和心内科自己过去说,别让家属觉得急诊把人扣着玩。”

护士对着电话压低声音。

“听见没?你们医生过去一趟。家属问了三遍了,别只让护士挡。”

电话挂断,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机塞回口袋,护士站座机又响。

白班副主任看了眼号码。

“消化内科那边打来的。”

她接起来,没开免提。

但走廊窄,林野还是听见了几个词。

“黑便还在?”

“血红蛋白七十六?”

“第三袋血输完才到这个数?”

白班副主任的眉心压下去。

“别跟家属说稳。你就说暂时没大口呕血,继续禁食、抑酸、复查。普外科和介入止血那边先别撤,真压不住还得接。”

她挂电话时,指尖在座机边缘停了一下。

另一部手机又震。

这次是重症监护室。

“梁树民那边又来电话了?”

秦海先抬眼。

白班副主任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短,像一边看监护一边回。

“升压药还没撤,尿量有一点,凝血还在补。家属问能不能说脱险,我们没让说。”

秦海把后背从墙上挪开。

“就这么回。谁说脱险谁自己签字去。”

白班副主任瞥他一眼。

“你少吓人。”

秦海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

“我现在没力气吓人。”

林野把几条没结的线都压到夹子背面。

陆一凡不能下床,出血老人黑便没停,梁树民升压药还没撤。

写到最后一行,他的笔尖在纸缝里顿了顿。

笔尖写到最后一个句号时,普通诊区那边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分诊台。

声音不大。

但护士站这一块同时静了半秒。

“我爸从一点等到现在,挂号单都快揉烂了,你们总不能只管里面快死的吧?”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手里捏着一张皱得发白的挂号单。老人坐在他身后,棉布鞋踩着地砖,裤脚沾着一点水渍,手背上贴着旧输液贴,像是从别的地方刚拔过针。

分诊护士没有抬嗓门。

她把叫号屏往下一拉,指给他看。

“你爸生命体征刚测过,血压、血氧我都记着。不是不看,是抢救区刚推走一个危重病人,床还没空出来。你先别拍台子,老人手里那杯热水拿稳。”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

老人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折痕,热水晃到杯沿。

他把杯子接过去,声音还是硬。

“那你们总得给个时间。”

护士指尖压着分诊本。

“我给不了准点。我能给你的是,血压再变、胸痛、喘不上气、意识不清,你马上喊我。现在先坐在这排第一张椅子,别走远。”

男人嘴角绷了一下,手里的挂号单又被折出一道白痕。

他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方向,又看了一眼自己父亲,最后把那张挂号单压回掌心。

“行。别真把我们忘了。”

“忘不了。”

护士把红笔在分诊本上圈了一下。

“你爸名字我圈着。”

林野看着那一圈红笔。

红线很粗,压破了纸面一点。

抢救室里有监护仪报警,普通诊区也有被揉皱的挂号单。老人没有再催,只一遍遍把膝盖上的挂号单压平。

蓝框没有亮。

可分诊本上的红圈,还是压得他挪不开眼。

白班副主任把一沓纸拍到护士站台面上。

“林野。”

林野抬头。

那沓纸里有转运记录、介入接收复印件、家属告知记录,还有两张普通诊区投诉登记。最上面一张纸角被水滴洇开,墨迹有点发毛。

“医务科来电话了。”

秦海眉头一动。

“刘振华?”

“周莉先打的。刘主任在路上。”

白班副主任把手机屏幕亮给秦海看。

“她说头痛女性这例,时间线要完整。还有普通诊区等候投诉,让急诊给个说法。”

秦海伸手拿过最上面的投诉登记,看了两行,又放回去。

“给什么说法?说我们刚才救了个脑出血?”

白班副主任没有接他的火。

“她没让你写检讨。她让你把时间线、分诊记录、抢救区床位占用和普通诊区复测都摆出来。”

秦海低头看林野。

“听见没?”

林野把笔握紧。

“听见了。”

“不是救下来就完。”

秦海把投诉登记推到他面前。

“前面救人,大家看得见。后面谁等了,谁被往后放了,谁复测过,也得写。别让白班替你背糊账。”

林野没有反驳。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投诉登记的时间上。

十四点二十七分。

正好是介入室门外第二次电话打出来的时候。

普通诊区那个老人,就是在这个时间点重新测过血压。

白班副主任把分诊本翻过来。

“我这里有复测。十四点二十八分,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八,低压八十二,血氧九十八,意识清楚。护士让他坐第一排,十五分钟后再测。”

秦海嗯了一声。

“那就写进去。”

白班副主任看向林野。

“会写吗?”

林野点头。

“会。”

秦海拿笔敲了一下台面。

“不是写给领导看的漂亮话。谁喊了,谁看了,数值多少,谁让他坐哪儿,十五分钟后有没有复测。写清楚。”

林野把空白记录纸拖过来。

纸张从夹子里抽出来,边缘刮过金属夹,发出一声细响。

他先写头痛女性。

十四点二十一分,介入室接收。

十四点三十一分,门外电话反馈前交通动脉瘤破裂高度考虑,介入处理进行中。

十四点五十六分,拟转重症监护室继续监护。

他没有写结果良好。

第二段写普通诊区。

十四点二十七分,家属反映等候时间长。

十四点二十八分,分诊护士复测生命体征,意识清楚,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八,低压八十二,血氧九十八,安排第一排候诊,告知胸痛、气促、意识变化立即呼叫。

写到这里,林野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普通诊区。

那个男人正弯腰替父亲把纸杯放到椅子旁边。老人没吵,只把挂号单铺在膝盖上,一遍遍用手掌压平。

座机还在响。

那张挂号单被压平,又慢慢翘起一个角。

刘振华到护士站时,手里没拿文件夹,只拿了一支笔。

笔帽被他咬出一道浅痕。

他没有进办公室,也没有让人去会议室。

“就在这儿说。”

秦海看他一眼。

“你现在喜欢在护士站审我?”

刘振华把笔往台面上一放。

“我喜欢你把人救下来以后,还能让别人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周莉跟在后面,手里抱着平板,屏幕边缘贴着一张便签,便签角已经翘了。她先看了一眼林野正在写的时间线,再看护士站旁边那张投诉登记。

“这两张都别漏,一张是救治线,一张是候诊线。”

秦海脸色不好。

“一张救命,一张投诉,你们质控办倒挺会配。”

周莉没有被他刺到。

她把投诉登记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下面的复测记录。

“不是配。是同一个下午发生的事。”

刘振华接过林野写到一半的纸。

他看得很快。

看到“介入初步处理”时,指尖停了一下。

“这个词留得对,别把初步处理写成彻底安全。”

秦海冷哼。

“总算有一句人话。”

刘振华没理他。

刘振华点了点投诉登记。

“后面肯定有人问,普通病人等了这么久,急诊凭什么把人手都压在那位脑出血病人身上。”

他又点了点头痛女性那张时间线。

“也会有人问,人要是醒不过来,前面这一通抢救算什么。”

护士站的座机在这时候响了一声。

白班护士伸手按住听筒,没有立刻拿起来。

刘振华把纸推回林野面前。

“所以别写漂亮话。写你们当时看见什么,做了什么。还有,谁被往后放了,后来有没有人再看。”

林野的笔尖压在纸上。

墨水慢慢洇开一点。

他把普通诊区复测那一行补完整。

十五分钟后已看过。

这几个字写完,他才觉得手腕有点酸。

秦海把纸抽过去,扫了一眼。

“这句太虚了,别这么写。”

林野一顿。

秦海把那几个字划掉。

“写具体。十五点整复测,数值多少,谁看了。‘看过’两个字,出了事没人认。”

林野重新写。

十五点整,分诊护士复测,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六,低压八十,血氧九十八,老人说口干,没有胸痛、气促,也没有意识改变,继续在靠近分诊台的位置候诊。

秦海这才把纸推回去。

“照这个写,后面每条也落到时间、数值和谁接手。”

周莉看着那一行,没说话,只把平板里那张投诉登记拍了照。

刘振华把笔帽按回笔尾。

“今晚前,把这几条线补清楚。头痛那例,陆一凡,出血老人,梁树民。谁看见、几点看见、后来谁接住,别写漂亮话。”

秦海正要开口。

护士站座机突然又响。

这次白班护士接了。

“急诊。”

她听了两句,眉头皱起来。

“检查区?谁在那儿?”

秦海抬头。

几乎同一秒,白班副主任的手机也震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总值班。

两道铃声叠在护士站上方。

一个从座机里传出来,带着检查区背景里乱糟糟的人声。

一个在白班副主任掌心震动,屏幕一亮一暗。

白班护士捂住听筒,看向秦海。

“检查区那边围了一圈人,说有人在门口倒了一下,家属不让动。”

白班副主任已经接通总值班。

她听了不到三秒,脸色沉下去。

“住院楼转运通道?”

林野抬头。

刘振华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秦海没有立刻骂人。

他先看座机,又看白班副主任的手机。

这一次,林野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没有给出病名。

只有一行字。

【多线风险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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