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虽然临时寻找可以缝补的地方有些仓促，但幸亏有神通广大的安，不一会还真给找到了。
听说是唐家的贵客，老板自然愿意让出地方，并掏箱底地给宋绯翻出了她想要的各种工具与材料。
宋绯低头挑线，时不时捻起来比照乐英的裙子。幸亏她有先见之明，进店后就快速帮乐英剪了几个动物镂空图，现在，乐英正全神贯注地把玩纸样，早已将哭泣抛到九霄云外。
安坐在乐英身边，也兴致盎然地与她一起模拟动物家族，嘴里咿咿呀呀说着当地话，逗得乐英哈哈大笑。
欢乐的笑声实在难以忽视，宋绯忍不住瞥过去好几眼，安也一直生动地笑，实在难以将她与唐宅时的古井无波联系起来。
难道是因为乐英的关系？
于是，宋绯便漫不经心地问了。身边顿了片刻，就在她以为不会听到任何回答时，安的声音却静静传来：“刚才的她，让我想起了自己。”
别看安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放在多年之前，她也是被生活压迫的可怜人，要不是有唐越年出手相助，他们一家恐怕早就不知道葬身在了哪里。
“……其实小孩子同样喜欢看人下菜，我后来受不了，被谁欺负，就偷那个人的东西发泄，后来被抓住一顿打，差点没命。”她竟还能笑，“可惜了，那时候没有像您一样的人出现，不然我可能还会有选择的权力。”
“万事难料，你后来进了唐家不也挺好？”
安顿了顿，轻描淡写：“好与不好，现在看来也不太重要。”
宋绯听过就算，正巧手中双线并股，动作也越发行云流水。不知什么时候，乐英突然止笑说了句话，很快，就听安惊喜道：“钟太太，真好看啊。”
宋绯瞧了眼手里才开始有雏形的花样子，失笑：“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安挠着头：“虽然不太懂，可我喜欢您搭配的颜色。”
在全然未知的领域，视觉永远是最直观的判断方式——有人因为第一眼喜欢上一件物品，有人也因为第一眼喜欢上一个人。
于是，宋绯想了想，问：“你能联想到什么？”
安没料到她会继续追问，本能地不自在道：“我不懂这些。”
可宋绯依旧笑咪咪道：“没硬要懂呀，想到什么说什么，随便说。”
但见宋绯又极为随意的样子，便小声答：“波浪。”
“还有呢？”
“热闹，还有……”顿了顿，安又更小声地补充道，“就是这里随处可见的感觉。”
而她所说的这些，确实也是宋绯心中所想。
三人在店里耗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偶有其他客人上门，都被老板笑着拦在外面。
宋绯虽然一心干活，却也不是没看见，等乐英去换裙子的时候，便掏出一沓钱，以示耽误生意的补偿。
老板当然不敢收，她没办法，只好撺掇安去解释，安开始还觉得多此一举，可宋绯执拗，便不得不依着她的话一句句陈述，说得老板只能收下钱，并不好意思地连连鞠躬。
宋绯哪受过这般礼遇，差点跟对方头并头地道谢，被安眼疾手快制止。等出了店，安才又说：“这些小商小贩多受过唐家的恩惠，您真不必如此。”
宋绯摇头：“我并没有帮助过他。”
她说着扭头，店铺门前，老板正卖力招揽顾客，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偶尔进去一两个，已经令他笑开了花。
宋绯忍不住又道：“你看，如果没有我，或许他已经做成了几单生意。”
安因她显而易见的唏嘘侧目，若有所思，却终究什么也没说，但再与乐英说话时，又有意无意地拉着宋绯加入话题。
孤儿院在城市另一侧，以前是个废弃厂房，后来由唐家出资发展，才有了如今可观的规模。
再听到唐家的名头，宋绯便没那么惊讶。毕竟水满杯溢，月满盈亏，商人为家族长远考虑，大多都会讲究广结善缘。
大铁门吱呀开启，一条主路笔直向里延伸。路旁种着层层叠叠的金链花树，花期未至，只垂下厚重的碧色丝绦。
早有一位教师装扮的女士等在一边，见三人出现，原本严厉的目光倏然讶异：“安？”
安应了声，却没将乐英交给她，只是说了句什么话，女士便转过身，引他们向里走去。
“她是这里的生活老师，我以前有段时间经常跑这里，与她还算熟悉。”
“乐英也是由她照顾？”
“按理说是的，不过她脾气不太好，小孩子一般都比较怕她。”
听安这样一说，宋绯便看向乐英，果然，高兴了一路的脸正怯怯低下，同时越发使劲地抓住了安的胳膊。
安显然也感觉到，伸手拍了拍她。
大约几分钟后，宿舍楼全貌便出现在眼前，有三三两两的孩子在门口打闹，其中一个女孩子看过来，突然很愤怒地开始嚷嚷。
生活老师飞快扫了眼安，在她皱眉头时厉声打断了对方。
安面色不虞，但仍记得对宋绯翻译：“乐英穿的是她的裙子。”
宋绯点点头，看着对面委委屈屈一张脸，什么也不好说出口。
就算最开始是那孩子欺负了乐英，可偷裙子这件事，归根结底确是乐英不对。
不过，所有人在近距离看到乐英的装扮后，却纷纷露出惊艳之色。
等听完原委，生活老师拉住安，对她叽里呱啦一阵比划。安听完后，却面露难色，她看向宋绯，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
宋绯不想让她为难，便主动问：“怎么了？”
安说：“她想问，能不能为这里的女孩子每人做一条……不过您别担心，我会回绝的。”
宋绯却问：“回绝？”
“您不会在这里待很久……再说了，就算您真答应，这件事也得让先生定夺才行。”
万事需要唐越年拍板，这并不难理解，但安仿佛害怕出岔子的小心，却令宋绯有些不适。
她不禁抿唇，又一次看向四周。虽然是经过修缮的地方，但与刚才经过的街面相比，依然属于破旧范畴。
可这里，却住着一群孩子，但凡有些良知的人，都不会忍心拒绝他们。
“不过是衣服。”宋绯终于道，“如果你不好开口，我去说。”
她话对着安，脸却面向了乐英，乐英很快感应到，慢慢转过来。她眼神清澈，不再有最开始的疏离，在安与生活老师对话时，渐渐开始小心地雀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渐渐西坠，为院落染上了柔和的金黄。
钟时暮踏进时，正看见一抹窈窕纤细的剪影在余晖中缓缓蹲下来，轻轻摸着面前小女孩的头顶。小女孩的裙摆随风飘荡，上面绣花不似平常服饰，细看下，仿佛翻涌的层层波浪，而当风渐渐静止，又变作满目的喧嚣琳琅。
他先是一愣，眸光不觉幽深，脚步下意识轻慢，连踩在草地的沙沙声也变得悄然。
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她？
好像数年之久，又好像一辈子那样长。
可曾经同样的画面，却是他最初倾心于她的时刻，只消一眼，便甘愿将一生都尽数寄付。
然后，回忆的脸庞与眼前重合，不同的是，这一次的笑容，却真真切切地只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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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陵州后，宋绯与钟时暮又开始了各自的忙碌。但就连最长久不见的任雨澜都能感觉得到，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复苏。
任雨澜是宋绯回来的第二天出现的。
彼时宋绯正因为孤儿院一事忙碌，直到听见楼下纪深咋呼呼地喊“你不能上去”，才倏然被惊醒。她几步冲到楼梯边，正与长腿迈开的任雨澜对视，两人对视良久，率先一步笑起来的，是宋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任雨澜蹿上来，嘴里道：“你可别怪我之前消失，我是在为我们的未来打算！”
“我，们，的，未，来？”宋绯一字一顿，“任雨澜，你是去进修了个厚脸皮学历吗？”
“厚什么脸皮，我是积攒经验，为给进决赛的你当模特做准备。”
她毫不留情：“所以准备好了吗？”
对方一噎，嘴硬：“这不是刚递交了简历，等消息也需要时间嘛！”
宋绯晒笑，挑着眉问：“要我给钟时暮打招呼开后门吗？”
任雨澜却愣了愣，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才奇怪地问：“你和钟时暮……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拜托，我们是夫妻啊，找他帮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可任雨澜像是听到天方夜谭一样，脸色变了又变，片刻后深深吸了口气，不再与她理论，只是道：“放心，我有种感觉，肯定能上！”
可感觉这回事，最虚无缥缈了。
好在宋绯也只是打趣，毕竟任雨澜事业心重，常年昼夜颠倒地跑来跑去，不就是为了达成成为NO.1的终极目标吗？
在这点上，她们倒还真算得上志同道合。
于是，宋绯放过了她，准备重新回工作台边干活。可任雨澜却误以为她不想理自己，赶紧跟上，刚开口说了句“我跟你讲”，眼睛却突然直了，好半天才奇怪地问：“宋绯，市光要做风情街？”
宋绯比她更奇怪：“什么风情街？”
任雨澜指着她工作台上的设计稿，不可思议：“难道是对外童装贸易？不对啊，就算他们要开海外市场，不该找厂家直接做吗，干嘛要劳驾你？”
宋绯总算听懂，翻了个白眼：“这是我自己的活。”说着，把孤儿院的前因后果简单介绍了一遍。
任雨澜啧啧称奇：“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居然能有朝一日看见‘汀兰’的老板，这么平易近人。”
“我以前不平易近人吗？”
“得了吧，你以前是规规矩矩的钟太太，让人仰望，让人膜拜，让人——”
“打住，说人话。”
任雨澜啧了声：“反正你是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的。”
“万事都有存在的理由，你不能拿自己的价值观硬拗别人呀。”宋绯忍不住笑，“再说了，我给那边孩子弄的时候，觉得又轻松又有趣，没准以后就是长期向呢。”
“收钱吗？”
“有点良心好不好。”宋绯忍不住嗔她，不过这番对话下来，倒让她自己又咂摸出了一点灵感，“不过说真的，你觉得我要不要改变一下经营思路？”
话锋突然大拐弯，任雨澜顿时警惕：“比如？”
她目光从工作台的童装设计，挪至即将为比赛准备的样衣上面：“比如，两手都要抓。”
宋绯是真觉得这个提议可行。
其实类似的提议，在回到陵州的当天晚上，钟时暮就与她说过。
但当时他给的理由，是因为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