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草与蝇

玄疯了。

至少,在他那圣洁而完美的认知里,他正处于一种极度接近“疯狂”的暴怒边缘。

他,金族第七十二代圣子,玄。肉身成圣,神魂不朽。举手投足,可碎星辰,可断江海。

而现在,他竟然被一只蚂蚁,一只躲在地缝里的、看不见摸不着的蚂蚁,给……耍了。

“嗡——!”

“嗡——!”

“嗡——!”

他每一脚踩下,都带着碾碎虚空的力量。青云宗所在的这片大陆板块,已经被他硬生生地踩塌了九层!地壳翻涌,岩浆倒灌,原本还算坚实的陆地,此刻变成了一片沸腾的、暗红色的泥浆海洋。

但他就是碰不到那只蚂蚁。

那只蚂蚁,好像不存在于这个维度。他的攻击,无论多强,都会从那只蚂蚁的身上“滑”过去,像是打在了一团空气上。

更让他暴怒的是,那种“痒”。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极其细微的、却如跗骨之蛆般的“痒”,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了!

每一次攻击落空,那种“痒”就会加剧一分。

仿佛那个躲在暗处的蝼蚁,正在一边嘲笑着他的无能,一边用那肮脏的、属于“人”的记忆,在他圣洁的灵魂上,涂抹着污垢。

“蝼蚁!滚出来!”

“给本座滚出来!”

玄的声音,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而是带上了一种气急败坏的嘶哑。他周身那完美的暗金色光芒,都开始变得不稳定,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裂纹。

他伸出双手,不再是简单的踩踏,而是动用了神通。

“金之寂灭!”

他双掌合十,一股灰白色的、仿佛能抹除一切“存在”的能量波,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这股力量,比之前的踩踏,要恐怖万倍!

所过之处,不仅物质被毁灭,连空间本身,都被强行“寂灭”,变成了一片绝对的虚无死域!

这是要把这片空间,连带着那只蚂蚁,一起彻底从宇宙的版图上,永久地抹除!

“轰隆隆——!”

整颗修仙星球,都因为这股力量而颤抖起来。大气层被撕裂,星体磁场被扰乱,无数低阶修士乘坐的飞舟,在虚空中直接解体、爆炸!

毁灭,才是金族的正道。

玄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杀意。

而在那片“无”之中。

陈默的小世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那股灰白色的“寂灭”之力,穿透了维度的壁垒,渗透了进来。

小世界的天空,瞬间变成了灰白色。

那种颜色,代表着“终结”。

代表着“不存在”。

陈默刚刚创造出的、嫩绿的草地,瞬间枯萎、消失。

刚刚流淌的河流,瞬间干涸、蒸发。

刚刚耸立的山峰,瞬间风化、崩塌。

整个小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毁灭。

凌风真人在崩塌的凌霄殿中怒吼,韩长老在破碎的执法堂里咆哮,林秋和王虎在混乱中奔跑、尖叫。

恐惧,绝望,再次笼罩了这个小小的世界。

陈默的“意识”,悬浮在天空之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去阻止。

因为他知道,他现在还挡不住。

玄的力量,太强了。强到超出了这个小世界目前的承受极限。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片枯萎的草地。

看着那片干涸的河流。

看着那些在恐惧中奔跑的人们。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蹲了下来。

在这个即将毁灭的小世界里,在这个灰白色的、代表着终结的天空的注视下,陈默的“意识”,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片已经枯萎的、焦黑的土壤。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颗还没有完全消失的、小草的根茎。

很脆。

很冷。

很绝望。

但,陈默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根深处,那一丝极其微弱、却依旧在挣扎着的……生机。

“别怕。”

陈默的“意识”,发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用嘴,而是用整个小世界的意志。

“我在这里。”

话音落下,陈默的“意识”,开始燃烧。

不是燃烧力量,而是燃烧他的“存在”。

他把自己,这个刚刚凝聚成的“点”,这个“造物主”,一点一点地,拆解开来。

化作最原始的、温暖的、充满生机的“源”。

这些“源”,像春雨一样,洒落在这个濒临毁灭的小世界里。

洒在枯草上。

洒在干河里。

洒在崩塌的山体上。

洒在每一个绝望的人心里。

奇迹,发生了。

那片焦黑的土壤,微微地,松动了一下。

然后,一颗嫩绿色的、新的芽,顶开了焦土,钻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无数颗嫩芽,破土而出!

干涸的河床,重新有了水流的声音。

崩塌的山峰,重新长出了树木。

倒塌的宫殿,重新立起了梁柱。

人们在奔跑中,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周围,看着那不可思议的一幕,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然后,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希望。

林秋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那株嫩草,眼泪,滴落在草叶上。

王虎站在演武场上,看着重新立起的石桩,握紧了拳头。

韩长老看着重新明亮的执法堂,沉默了。

凌风真人,看着重新凝聚的护山大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世界,活过来了。

不仅活过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加生机勃勃,更加真实,更加……坚韧。

因为,这一次,它的根基,是陈默的“存在”。

而外面,玄的“金之寂灭”,还在继续。

灰白色的毁灭浪潮,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这个小世界。

但,每一次冲击,都被那片嫩绿色的、充满了生机的草地,给挡了下来。

草,会枯萎。

但根,还在。

只要根在,就还能再长出来。

玄的力量,是毁灭。

而陈默的力量,是……生生不息。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玄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了。他看着那个在他毁灭力量下,一次次枯萎、又一次次重生的世界,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不是对力量的恐惧。

而是对一种“道理”的恐惧。

这个道理,叫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金族圣子,掌握着宇宙中最极致的毁灭力量,竟然杀不死一棵草?

“啊——!”

玄彻底疯了。

他不再保留,不再顾及什么圣体形象,他开始疯狂地燃烧自己的本源,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杀戮意志,全部汇聚到一点!

他要浓缩。

他要极致。

他要一击,彻底粉碎这片让他恶心的空间!

“金之极,灭世刺!”

玄的身后,浮现出一片浩瀚的、由无数把暗金色尖刺组成的森林。每一根尖刺,都代表着一种极致的“杀伐”法则。

他要用这万刺穿心,去刺破那只蚂蚁的壳!

而在小世界里。

陈默的“意识”,已经燃烧了大半。

他变得很淡,很透明。

但他看着外面那铺天盖地、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的“灭世刺”,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个很淡、很温和的笑容。

像是一个农夫,看着田里长势喜人的庄稼,露出的那种淳朴的笑容。

他伸出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长。”

一个字。

小世界的大地上,那些嫩绿色的草,瞬间疯长!

它们不再是柔软的小草。

它们变成了钢铁般的荆棘!

变成了金刚石般的灌木!

变成了参天大树!

所有的植物,所有的草木,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坚固的、充满了生命韧性的盾牌!

“噗嗤!噗嗤!噗嗤!”

玄的“灭世刺”,终于刺破了维度的壁垒,降临到了这个小世界。

但迎接它们的,不是脆弱的肉体和建筑。

而是……无穷无尽的、坚韧不拔的草木大军!

暗金色的尖刺,刺入翠绿色的荆棘丛林。

毁灭与生机,在这一刻,发生了最激烈、最惨烈的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如同磨盘碾碎坚果般的、持续不断的“咯吱”声。

玄的尖刺,在疯狂地推进。

但陈默的草木,也在疯狂地生长。

你刺破一层,我就长出十层。

你粉碎一片,我就长出百片。

玄在消耗。

陈默也在消耗。

但玄消耗的是他的圣体本源,是金族传承的底蕴,是不可再生、极其珍贵的“金”。

而陈默消耗的,是“生机”。

只要陈默的“意识”还在燃烧,只要这片土地还在,生机就源源不绝。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不是同等级的较量。

玄在用金山去填草海。

金山再大,也有填完的一天。

草海再广,却是无边无际,野火不尽。

“噗——!”

玄猛地喷出一口金色的血液。

他的一根本命尖刺,被一片突然生长的、坚韧无比的藤蔓,给硬生生地缠断了!

那藤蔓上,还带着陈默的温度。

“不!我不信!”

玄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

他看着那个小世界里,那个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的“意识”,看着那个“意识”对他露出的、那种让他恨之入骨的、温和的笑容。

那个笑容,仿佛在说:

“你看,草,是杀不完的。”

玄彻底崩溃了。

他的意志,出现了裂痕。

而就在这意志动摇的瞬间。

陈默燃烧到极致的“意识”,捕捉到了这亿万分之一秒的机会。

他不再防守。

他猛地,将自己最后的一点“存在”,全部引爆!

不是炸向玄。

而是炸向……他自己构建的这个小世界!

“轰——!”

整个小世界,彻底崩碎!

化作了无数碎片,化作了一场席卷整个“无”之空间的、巨大的、生机盎然的风暴!

这风暴,带着陈默最后的意志,带着青云宗万载的记忆,带着那颗星辰核心的磅礴生机,像是一颗宇宙中最美丽的烟花,轰然炸开!

玄,首当其冲。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这股由“毁灭”反向转化而来的、“生机”的风暴,瞬间吞没了!

“啊——!”

玄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都要痛苦的惨叫。

他的圣体,那完美无瑕的暗金色身躯,在这股生机风暴的冲刷下,竟然开始……生锈!

是的,生锈。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针对“金”这种物质的、本质上的腐朽。

就像是一把绝世神兵,被丢进了最污浊的泥潭里,被无数的细菌、微生物、腐烂的植物,一点一点地侵蚀、分解。

玄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虚弱。

他引以为傲的“金”,正在被“生”这种东西,一点一点地瓦解、同化。

他想要逃离。

但他发现,他被那场生机风暴,死死地缠住了。

那些生机,像是最粘稠的胶水,像是最坚韧的蛛网,把他困在了原地。

而陈默的“意识”,在引爆了小世界之后,已经彻底消散了。

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

一粒种子。

那粒最初的“初心”种子,在风暴的中心,完好无损。

它静静地悬浮着,看着玄在风暴中挣扎、哀嚎。

然后,种子,轻轻地,落了下来。

落在了玄那正在生锈的、完美的圣体之上。

种子,发芽了。

一株嫩绿色的、微不足道的小草,从金族圣子玄的眉心,长了出来。

小草在风中,轻轻摇摆。

它活着。

玄,死了。

或者说,他作为“玄”的意志,死了。

他变成了一具……长着草的、金色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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