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金尸

玄死了。

至少,那个名为“玄”,身为金族第七十二代圣子,拥有着冰冷、残暴、高高在上意志的存在,死了。

他的圣体,那具由暗金之气铸就、完美无瑕的肉身,此刻正悬浮在“无”的虚空之中,像一座被废弃的、宏伟而凄凉的金属神像。

神像的眉心,那株嫩绿色的小草,依旧在轻轻摇摆。

它太渺小,太脆弱,与这具高达百丈、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圣体相比,就像是一粒尘埃,落在一座山峰上。

但,就是这粒尘埃,要了这座山峰的命。

小草的根系,极其细微,肉眼几乎不可见。但它们正在疯狂地生长,像无数条最贪婪的寄生虫,深深扎入玄的圣体内部,汲取着那具身体里残留的、属于金族的磅礴能量。

玄的圣体,在生锈。

不是凡铁那种红色的铁锈,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心悸的“枯败”。

那暗金色的肌肤上,开始出现一片片灰白色的、如同苔藓般的斑点。斑点迅速扩大,蔓延,所过之处,那坚不可摧的肉身,开始变得脆弱、疏松,失去了所有光泽和力量。

“呃……”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九幽地狱深处传来的**,从圣体的喉咙深处发出。

玄,并没有完全死去。

或者说,他的意志,并没有完全消散。

在那株小草生长出来的瞬间,陈默最后的意识,并没有彻底湮灭。他把自己,分裂了。

一部分,化作了那株小草,扎根在玄的眉心,汲取着养分,维持着“生”的意志。

另一部分,则顺着小草的根系,潜入了玄的圣体内部,潜入了那片被玄称为“杂质”的、被遗弃的记忆废墟之中。

陈默的这部分意识,很微弱,很隐蔽,像是一个幽灵,在玄那庞大而空旷的圣体宫殿里,无声地游荡。

他看到了很多。

他看到了玄的记忆。

不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关于金族荣耀和杀戮的画面,而是更早的、更原始的、属于“人”的记忆。

一个瘦弱的男孩,在金族死板的训练场上,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膝盖磕破了,流出的血,是金色的。

一个年轻的男子,第一次杀人,躲在角落里呕吐,颤抖,被同伴嘲笑为“懦夫”。

一个冷酷的圣子,在深夜的宫殿里,独自一人,看着星空,眼神里流露出的,不是骄傲,而是无边无际的……孤独。

原来,玄也曾经是人。

原来,他也曾经怕过。

原来,他也……孤独过。

陈默的这部分意识,静静地“看”着这些记忆。

他没有同情,也没有原谅。

他只是……理解了。

理解了这种孤独,是如何演变成冷酷,冷酷是如何演变成残暴,残暴又是如何演变成对“完美”的病态追求。

玄不是天生的恶魔。

他只是……走偏了。

偏得太远,太远。

“嗤——”

一声轻响。

玄圣体上的那株小草,似乎吸收够了养分,停止了生长。它微微一颤,从叶片上,飘落下一颗晶莹的、露珠般的种子。

种子落下,掉进了玄圣体那早已干涸的左眼眼眶里。

然后,在眼眶中,生根,发芽,开出了一朵……小花。

一朵白色的小花。

花瓣很小,很朴素,没有香气。

但在这片死寂的、金属色的废墟里,这朵小白花,却显得无比刺眼,无比……讽刺。

玄的残存意志,似乎被这朵花,彻底激怒了。

“不……可……饶……恕……”

那声音,断断续续,如同坏掉的风箱,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耻辱。

他,金族圣子,毁在了一棵草,一朵花的手里。

这比死亡,更让他无法接受。

“本座……诅咒……”

“诅咒汝等……永世……轮回……”

玄最后的意志,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然后,彻底沉寂。

那具百丈高的圣体,失去了所有力量的支撑,开始从内部,一寸寸地崩塌、瓦解。

不是爆炸,而是……风化。

像一座矗立了万年的沙雕,在风中,缓缓地,化为了无数金色的沙砾。

沙砾落下,堆积在“无”的虚空之中,形成了一座小小的、金色的沙丘。

沙丘上,那株小草,和那朵小白花,依旧在静静地生长着。

陈默的意识,从沙丘中,缓缓地,飘了出来。

他变得更虚弱了。

但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是一个人,背负了万斤巨石,走了千万里路,终于把石头,放下了。

他看着那座金色的沙丘。

他知道,玄死了。

但,金族圣子的肉身,还在这里。

这具肉身里,蕴含着恐怖的能量。

如果放任不管,这股能量迟早会引来新的麻烦,甚至可能会孕育出新的、更加可怕的怪物。

不能留着。

陈默的意识,飘向沙丘。

他伸出手,想要像之前那样,用“生”的力量,去净化这堆沙砾。

但,就在他的意识,触碰到沙砾的瞬间。

异变,突生。

那堆金色的沙砾,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猛地,动了起来!

它们不再是松散的沙子,而是一群训练有素、充满了杀戮本能的士兵!它们瞬间汇聚,化作一只巨大的、由无数沙砾组成的金色手掌,向着陈默的意识,狠狠拍下!

这一掌,没有玄那种毁天灭地的气势,但却更加阴毒,更加刁钻,更加……不死不休!

这是玄最后的、也是最恶毒的报复!

他要把陈默的意识,彻底碾碎,封印在这堆沙砾里,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嗡——!”

陈默的意识,被那金色手掌,死死地拍在了沙丘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变得透明,几乎要溃散。

但他没有放弃。

他看着那堆正在疯狂挤压他的沙砾,看着那些沙砾中,闪烁着的、属于玄的、残存的怨恨和杀意。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无奈的笑容。

“你还是……不懂。”

陈默的意识,不再抵抗。

他主动地,将自己,融入了那堆金色的沙砾之中。

不是对抗,不是净化,不是毁灭。

而是……包容。

他像水一样,渗入了沙砾的缝隙。他像空气一样,填充了沙砾的空洞。他像粘合剂一样,将那些充满了怨恨和杀意的沙砾,一点一点地,粘合在了一起。

玄的杀意,很冷。

陈默的意志,很暖。

冷遇到暖,会发生什么?

会融化。

金色的沙砾,在陈默意志的包裹下,开始软化,变得温润,变得不再那么锋利,不再那么充满攻击性。

那只拍向陈默的金色手掌,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手掌开始颤抖,开始变形。

它不再是手掌的形状,而是开始拉长,变细,变得像……一根针?

不。

像一根……骨头?

沙砾,还在继续融合,继续变化。

它不再是沙砾,而是一具……骨架。

一具由无数金色沙砾凝聚而成的、巨大的人形骨架!

骨架没有血肉,没有内脏,只有空洞的眼眶,和咧开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颌骨。

这具骨架,就是玄的圣体,被陈默用“包容”之道,强行重塑后的样子。

它不再拥有毁灭的力量。

但它,也失去了“死”的资格。

它变成了一具……僵尸。

一具金色的僵尸。

陈默的意识,成了这具僵尸的“魂”。

玄的残存杀意,成了这具僵尸的“力”。

两者,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

金尸,睁开了眼睛。

那不再是玄那种冰冷、高傲的金色眼眸,而是两团温润的、带着一丝迷茫的、琥珀色的光芒。

金尸缓缓地,抬起了头,看向虚空。

它没有说话。

它只是静静地站着。

然后,它做了一个动作。

它伸出那只由沙砾凝聚而成的、枯骨般的右手,轻轻地,摘下了眉心那朵白色的小花。

小花在它的指尖,微微颤动。

金尸看着小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传递了出来。

那不是玄的声音。

也不是陈默的声音。

而是两者融合后,诞生出的……一个新的意识。

“我……是谁?”

金尸,愣住了。

它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不记得自己要做什么。

它只是……存在。

存在于这片,连黑暗都不存在的“无”之中。

它看着指尖的小花,又看了看脚下这片金色的沙丘。

然后,它做了一个决定。

它要……出去。

它要走出这片“无”。

去看看,那个曾经让玄恨之入骨、也让陈默拼死守护的……世界。

去看看,那个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

金尸,迈开了脚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它向着“无”的边缘,走去。

每走一步,它的身体,就变得真实一分。

每走一步,它的意识,就清醒一分。

当它走到“无”的边缘,即将踏入现实世界的那一瞬间。

它停了下来。

它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身后的“无”之中,那座金色的沙丘,还在。

沙丘上,那株小草,还在。

一切都还在。

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圣子,不见了。

那个苦苦挣扎的凡人,也不见了。

留下的,只有这具金色的尸,和这朵白色的花。

“再见了。”

金尸,踏出了这一步。

“轰——!”

现实世界的阳光,那久违的、温暖的、充满了无尽生机的阳光,瞬间,淹没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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