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替死鬼
宪兵队二楼的办公室内,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
百叶窗被死死拉上,将外面的夜色隔绝,也隔绝了这座孤岛最后的生机。
山田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车灯,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衬衫紧紧贴在脊背上。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刚刚由东京发来的绝密电报。
电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前线物资船沉没,三千吨战略物资尽毁!
陆军特务部物资课办事不力,限二十四小时内查明泄密源头!
若系内部渎职,相关人员一律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军法从事。
这四个字,意味着他山田,以及他手下整个物资课的人,都已经站在了断头台上。
山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极其规律的“笃、笃”声。
在这死寂的房间里,这声音就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物资船被炸,这是既定事实。
现在去查到底是谁炸的,已经毫无意义。
军部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立刻平息怒火、堵住悠悠之口的“替罪羊”。
他必须交出一个“内鬼”。
一个级别极低、毫无背景、就算被枪毙了也不会引起任何波澜的底层小人物。
山田拉开抽屉,拿出一份人事档案。
借着微光,档案封面上的名字赫然在目——海军武官府,三等航海参谋,佐藤次郎。
佐藤次郎出身贫寒,在海军内部毫无根基,平时最不受待见,是个谁都能踩一脚的边缘人物。
更要命的是,物资船沉没那天,恰好是他负责核对出港清单。
“就你了。”
山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拿起钢笔,在一份伪造的“渎职通共”报告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水在劣质纸张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滩化不开的血迹。
把这个底层军官推出去顶罪,不仅能完美掩盖物资课高层的失职。
还能顺理成章地把锅甩给海军武官府,让山田自己全身而退。
但这还不够。
军部要的不仅是替罪羊,还要看到特务部“戴罪立功”的态度。
第一批物资没了,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筹集第二批物资,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
山田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宋理事吗?是我,山田。
……对,深夜打扰了。……明天上午十点,我要在宪兵队看到五千匹棉纱的入库单。
……对,以商会的名义,‘自愿’捐赠给皇军前线。……很好,宋理事是个聪明人。”
挂断电话,山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张巨大的网,已经在黑暗中悄然张开。
——
商会议事厅。
这里同样没有开灯。
只有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议事厅的布置透着一种畸形的奢华:墙上挂着西洋油画,桌上却摆着明代的青花瓷瓶;
空气中弥漫着古巴雪茄的甜腻,却又掩盖不住老建筑特有的霉味。
这正是这个伪政权下,汉奸们最真实的写照——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腐烂。
刘老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紧紧捏着一个茶盏。
茶已经凉透了,但他一口也喝不下去。
他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五千匹棉纱!
那是他刘家在江南仅存的底子!
是准备留着过冬、留着给手下几百号弟兄发饷的命根子!
现在,日本人要他“自愿捐赠”。
说是捐赠,谁都知道这是赤裸裸的抢劫。
但如果他不捐,明天宪兵队的封条就会贴在他米行的门上,他全家老小连活过明天的机会都没有。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了。
宋怀远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皮鞋踩在红木地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走到刘老板对面,从容地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桌边。
“刘老板,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宋怀远的声音温和有礼。
刘老板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他死死盯着宋怀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宋怀远……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刘老板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是不是你向山田进的谗言?你要绝老子的后?!”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辱骂,宋怀远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擦了擦手,然后叠好,放回口袋。
“刘老板,慎言。”
宋怀远的声音依旧平稳,“在这乱世里,能活着喘气,就是皇军的恩赐。
什么绝后不绝后的,话不能说得这么难听。”
“你!”刘老板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那是老子的棉纱!
凭什么要老子全交出去?!
商会里那么多大户,凭什么只盯着我刘家一家薅羊毛?!”
“凭你刘家的米行在商会里底子最厚,凭山田现在急需立威,正愁找不到一只肥羊来杀鸡儆猴!”
宋怀远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得像冰。他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刘老板,你以为,你不交这批棉纱,日本人就会放过你?”
宋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毒蛇吐信一样钻进刘老板的耳朵里。
“前线物资船沉了,山田现在正愁没地方撒气。
你这个时候跳出来抗命,还妄想拉别人垫背,山田会怎么想?”
宋怀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他会觉得,你刘老板是在借机要挟皇军。
明天一早,宪兵队就会以‘通共’的罪名,查封你的米行。
到时候,别说棉纱,连你乡下那个瞎眼老娘,都得被扔进黄浦江喂鱼。”
刘老板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那……那我交了,就能活?”
“交,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很风光。”
宋怀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山田急需这批物资去堵上头的嘴。
你这个时候把棉纱送过去,就是雪中送炭。他不光不会动你,还会保你的米行安然无恙。”
刘老板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他知道,宋怀远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想活下去,就得学会低头,就得学会卖主求荣。
“好……”刘老板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浓浓的绝望,
“我交。但我刘家的底子要是没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宋怀远。”
“你不会做鬼的。”
宋怀远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刚刚拟好的《商会物资捐赠明细表》。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笔尖悬在表格最后一栏——“承运车队及路线”的上方。
就在落笔的那一瞬间,宋怀远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这半秒钟,极其短暂,短暂到连空气都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半秒的停顿里,他脑海中闪过了多少张面孔,又压下了多少翻涌的血气。
再抬起头时,他眼底所有的波澜都已归于死寂。
“唰、唰。”
钢笔在纸上划出流畅而冰冷的字迹。
他把表格推到刘老板面前。
“刘老板,你是个聪明人。
这批棉纱交出去之后,山田会立刻安排车队,连夜运往城外的军需中转站。”
宋怀远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表格上那行刚写下的字上。
“这批棉纱交出去之后,山田会立刻要求连夜运往城外的军需中转站。”
宋怀远收回手,语气里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关切”:
“不过,山田只给了你24小时,你现在去外面找车行,没人敢接这趟活,都怕惹火烧身。
但我知道,城南‘通和车行’的赵老板最近欠了赌债,急需一笔运费救命,他敢接。”
刘老板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连谁敢接活都知道?”
“我是负责商会物资收集的,哪家车行有什么底细,我自然清楚。”
宋怀远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赵老板贪财,但他认钱不认人。
你把运费给他,他连夜就能把货拉走。”
刘老板死死盯着那张表格,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反复扫视。
他是个在商海里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直觉告诉他,宋怀远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背后,一定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算计。
这个“贪财”的赵老板,说不定就是通向鬼门关的绝路。
但他敢赌吗?
他不敢。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不赌,明天全家就得死。
赌一把,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刘老板缓缓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那最后一丝清醒的怀疑与恐惧。
他颤抖着手,将那份表格紧紧攥在手里。
“去吧,去宪兵队签字。”
宋怀远重新夹起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这批棉纱出了城,能不能安全送到军需站……那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刘老板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的阴影,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而宋怀远走出商会大门的那一刻,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夜风微凉。
他迈开双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