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出来了
凌晨三点半,城南“通和车行”。
卷帘门死死拉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叩、叩、叩。”
敲门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门内,赵四海正缩在柜台后的破藤椅上打盹,脚边扔着半瓶劣质烧酒。
听到声音,他猛地睁开眼,抄起桌底下的撬棍,蹑手蹑脚走到门后。
“谁?”
“车行老板?开门,有笔大买卖找你。”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喘息。
赵四海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闩。
卷帘门被推起一半,一个高大的男人硬生生挤了进来。
来人正是刘老板。他连大衣都没穿好,领带歪斜,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平日里在商会里端着架子、不可一世的刘老板,此刻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
“你找谁?”赵四海握着撬棍,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刘老板反手将卷帘门拉下,顺手插上门栓。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赵四海手里的撬棍,没有理会,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前。
“你是赵四海?”
“我是。你哪位?”
“姓刘。”刘老板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砸在柜台上。纸袋散开,露出一沓沓码得整整齐齐的大洋。
赵四海的目光瞬间被那些大洋吸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今晚有一趟活。”刘老板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去城外军需中转站,拉五千匹棉纱,连夜运到法租界的仓库。价钱是平时的五倍。”
赵四海咽了口唾沫,却没有伸手去拿钱。
“刘老板,这大半夜的,五千匹棉纱……”
他往后退了一步,“这活儿我接不了。现在外面都在传,日本人正愁没地方撒气,谁碰这批货谁就是通共。”
“你不接?”刘老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不接。”赵四海摇头,“钱再多,也得有命花。”
刘老板死死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勃朗宁手枪,冰冷的枪管直接顶在了赵四海的脑门上。
赵四海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赵四海,我知道你欠了赌场的钱,明天一早他们就要来卸你的腿。”
刘老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现在接了这趟活,拿上这笔钱,连夜离开上海。你要是不接——”
他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老子今晚就崩了你。反正明天我也活不成了,不如拉你一起垫背。”
汗水顺着赵四海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
他看着刘老板那张扭曲的脸,知道这个疯子绝对敢开枪。
不接,现在就得死。
接了,或许还能搏一线生机。
赵四海缓缓举起双手,声音颤抖着:“行……我接。你把枪放下,我这就去备车。”
刘老板死死盯着他,确认他眼里没有反抗的念头后,才缓缓放下枪。
“天亮之前,必须把货拉走。”
刘老板转过身,推开卷帘门,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赵四海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
天刚蒙蒙亮,宪兵队东厢房的走廊里便传来了军靴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嗒、嗒、嗒。”
脚步声沉稳而规律,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前。
钥匙插进锁孔,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清晨格外刺耳。
“咔哒。”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都起来!走!”门外的宪兵面无表情,只吐出一个字。
东厢房里,四个男人像是被抽干了魂的躯壳,从行军床上坐起。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问去哪。
老周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头发蓬乱,下巴上满是青黑色的胡茬,连衣服上的褶皱都没拍一下,径直朝门外走去。
他的步子极快,几乎是半跑着冲出房门,仿佛只要慢上一秒,就会被重新拽回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小李紧跟其后。
他走路时微微侧着身子,肩膀不自然地缩着,像是还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重压。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谁也不看。
经过老周身边时,小李突然压低声音,嗓音抖得像筛糠:“周、周哥……他们、他们没问出啥吧?”
老周脚步没停,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极低的警告:“闭嘴!想死别拉上我!”
小李浑身一哆嗦,立刻把嘴闭得死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海军参谋走在第三个。
他走到门边时,先是停下了脚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皱巴巴的衣领,又伸手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迈步走出。
走到走廊正中间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灯已熄灭的房间。
文书走在最后面。
他年纪最小,眼圈红得像兔子,手里死死攥着袖口,指关节都泛白了。
他的步子极慢,落在其他人身后好几步。
四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走廊,走出宪兵队的大门。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四人站在台阶上,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睛。
台阶上的青石板落了一层薄灰,街上已经有黄包车夫缩着脖子跑过。
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各自散去,没有一个人说话。
——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紧接着,第二阵军靴声从楼梯口传来,一步步往楼上走。
叶静姝的房门被推开。
“沈小姐,你可以走了。”宪兵站在门口,语气生硬。
叶静姝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停了两秒,才将椅子轻轻推回桌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她站起身,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
确认衣服上没有明显的褶皱后,才抬脚朝门外走去。
经过东厢房时,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灯已经熄了。
叶静姝的目光只在门框上停留了半秒,便平静地移开。
走到二楼拐角时,石井智也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
他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叶静姝立刻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石井大佐。”
石井走到她面前,脚步未停,目光在她脸上淡淡扫过:
“沈翻译官,既然宪兵队那边已经结案放人,这件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叶静姝微微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恭顺:
“属下明白。多谢大佐提点,属下以后绝不再提。”
石井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确认她脸上只有服从。
没有一丝破绽后,才微微点了点头。
“回去好好休息。”石井转过身,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办公室报到!我有一份新的文件,需要你翻译。”
“是,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