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你是要逼死我们啊
两人的错肩,只有空气中弥漫的烟味。
叶静姝目送石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身继续往外走。
宪兵队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深冬清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叶静姝忍不住眯起了眼。
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迈步。
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散开,又慢慢聚拢。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
却带着久违的、属于人间的鲜活气息。
宪兵队外的街道已经醒了。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一个卖热豆浆和油条的摊子正支在风口上。
大铁锅里的豆浆翻滚着,腾起大片大片浓烈的白雾。
混杂着炸面食的焦香味,毫不客气地钻进她的鼻腔。
“老板,今朝个豆浆哪能又淡脱啦?侬勿要抠门好伐,多拨我半勺糖!”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阿婆搓着手,把铜板拍在案板上。
“哎哟,我的老阿婆诶!
侬当糖是金子啊?现在物价一天一个样,半勺糖已经算侬便宜了!
要吃甜的,侬自家去弄堂里舀井水!”
摊主一边熟练地用长柄勺搅动着大铁锅,一边头也不抬地回嘴。
“侬这只铁公鸡!算了算了,拨侬赚两块铜板,我回去自家加盐!”
阿婆接过滚烫的纸碗,凑到嘴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一辆黄包车擦着宪兵队的台阶跑过。
车夫缩着脖子,粗重的喘息声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让一让!让一让!前头阿叔,侬只脚爪收一收,勿好轧到我个车轮子!”
车夫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有人挑着扁担匆匆赶路,扁担两头的青菜上还挂着白霜。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在这个深冬的清晨,每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奔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叶静姝站在台阶上,静静地听着这些嘈杂的、带着浓重鼻音的上海话。
她贪婪地感受着那股热气,感受着这吵闹、拥挤、却无比真实的烟火气。
她攥紧了大衣口袋里的双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
随后,她没有回头。
迈开步子,迎着深冬刺骨的寒风,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
下午两点,商会会议室。
人已经到齐了。
长条红木桌旁,各家商号的老板们坐着,没有人说话。
桌上的青瓷茶杯里冒着热气,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端。
门被推开,宋怀远走了进来。
他腋下夹着一份牛皮纸封面的文件,径直走到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
王会长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今天请大家来,是通报一件事。
皇军那边第二批物资的征集,日子定下来了。
三天之内,各家按比例分摊。”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三天?!”
坐在左侧的布匹商李老板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眼睛瞪得通红。
“王会长,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上次的物资刚交完,我连给伙计发工钱的钱都没了!现在又要摊?
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就是!”对面的药材商赵老板立刻跟着拍桌子,唾沫星子乱飞,
“凭什么?!皇军的货船被炸了,那是他们自己惹的祸!
关我们什么事?
凭什么要我们拿真金白银去填这个窟窿!”
“我不交!”杂货铺的周掌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指着李老板的鼻子喊,
“我听说你李家在法租界还有暗仓?
你李老板怎么不先把你法租界的货拿出来垫上?
凭什么让我们这些小商号先死?”
“你放屁!”李老板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指着周掌柜大骂,
“你周家上个月刚进了一批洋纱,真以为我不知道?
你囤货居奇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小?
现在让你出血,你倒装起可怜来了!”
“都别吵了,别吵了……”
王会长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发火。
他苦着一张脸,双手往下压了压,语气里满是和稀泥的疲惫,
“诸位,这是皇军的死命令,你们冲我发火有什么用?我难道就不难吗?”
“王会长,您别拿皇军压我们!”
赵老板冷笑一声,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宋怀远,
“宋理事,这份名单是你连夜算出来的吧?
你倒真是皇军的一条好狗!
算得这么精,怎么不把你宋家的祖宅也捐了?”
几十双眼睛像刀子一样扎向宋怀远。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责,宋怀远坐在那里,没有解释,没有争辩。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盯着桌上那份文件。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似平静。
但交叠的手指骨节已经捏得泛白,手背上隐隐透出青筋。
会议室角落的阴影里,山田的副官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般站着。
他面无表情,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他连头都没转,只是眼珠微微一斜,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扎在李老板脸上。
拍桌子的李老板下意识地朝阴影处瞥了一眼,对上了副官的眼睛。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脖子猛地缩了一下。
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但眼底的不甘和愤怒依然没有散去。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一直沉默的孙老板终于有了动作。
他垂着眼,大拇指用力搓着腕上的菩提手串,珠子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等屋子里的余音彻底散去,他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扎进了最跳脱的那个人心里:
“李老板,法租界那边的仓库,租金可不便宜吧?
放着也是发霉,不如拿出来换条活路。”
只这一句,李老板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事情既然已经定了,叫苦也没用。”
孙老板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众人,
“皇军的单子在这儿,躲不过。
各家能拿多少,就按这单子上的数去凑。凑多少算多少,总比全家被拉去宪兵队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宋怀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宋理事,你是要逼死我们啊!”
宋怀远始终没有抬头。
他看着桌上那份被揉皱的文件,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散了,总比死了强。”